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先是一两点敲在瓦上，试探似的，接着就连成了线，顺着屋檐往下淌。狄犹龙躺在里屋床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外屋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
下午那场风波过后，整个四合院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各家各户关门都比往常早，做饭的动静也小，连最爱在院里扯闲篇的贾张氏，今儿个都罕见地没搬着小板凳出来。
但有些动静，是关上门也挡不住的。
易中海家那屋，晚饭后陆续来了两拨人。第一拨是街道的王干事，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脸拉得老长。第二拨是厂里保卫科的一个熟人，隔着窗户能看见两人在屋里头碰头说了好一阵，烟头的光在窗帘后头明明灭灭。
狄犹龙翻了个身，左肩的伤疤在阴雨天里隐隐发痒。他耳朵贴着墙，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里，隐约能听见中院正房那边压低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睡不着？”外屋传来狄爱国的声音，咳嗽停了。
“嗯。”狄犹龙应了一声，索性坐起身，披上衣服走到外屋。
炉子封着，只剩一点余温。狄爱国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那杆没点着的烟袋，在黑暗里像个雕塑。
“听见动静了？”狄爱国问。
“易中海家，来了两拨人。”狄犹龙挨着父亲坐下，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王干事先来的，估计是下午那事儿，街道得有个说法。”狄爱国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其实里头根本没烟丝，“保卫科那个姓孙的……我认得，早些年跟易中海一个车间，后来调去保卫科，管档案材料的。这时候来，不是好事。”
“他们想查咱家的底？还是想从厂里档案下手？”
“都有可能。”狄爱国声音沉沉的，“易中海这人，面子比命重。下午当着全院的面，被我那几页旧笔记撕了脸皮，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刘海中那儿，他暂时动不了，阎埠贵是个滑头，看风向。所以他得从别处找补回来。”
雨下得更密了，砸在院里青砖地上，噼里啪啦响。
“爹，当年我娘那事儿……”狄犹龙犹豫了一下，“除了易中海，厂里或者别处，还有没有别人……”
狄爱国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狄犹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娘刚来那阵子，厂保卫科找她谈过两次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问来历，问家庭，问社会关系。你娘只说老家发大水，人都没了，证明也丢了。那边也没深究，那时候逃荒的人多，手续乱。”
“后来呢？”
“后来……就是易中海掺和进来了。”狄爱国顿了顿，“再后来，大概是你三四岁的时候，厂里搞过一次清查，查历史不清白的职工和社会关系。有人匿名写了材料，说咱家收留来历不明人员，可能有问题。”
狄犹龙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狄爱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声音里的冷意能听出来，“易中海以院里一大爷和车间小组长的身份，出面做了担保。说苏婉同志虽然来历有待核实，但嫁给了根正苗红的狄爱国，安分守己，生儿育女，是改造成功的典型。材料就被压下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所以，他保了咱家，也拿住了咱家的把柄。”狄犹龙缓缓道。
“嗯。从那以后，我在院里，在车间，就得承他的情，有些事就得听他的。”狄爱国声音低下去，“这次他翻车，是被你那几页笔记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缓过劲来，这些旧账……都可能被翻出来。而且，他既然敢打你娘的主意，当年或许就知道点什么。现在你身上又显出特别……他更不会放手。”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谁家碰倒了铁皮水桶，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狄爱国立刻噤声，侧耳倾听。
一阵脚步声踩着积水啪嗒啪嗒跑过去，听方向是往后院。接着是压低的咒骂声，好像是许大茂。
“这大半夜的……”狄犹龙皱眉。
“后院许大茂家挨着胡同墙，”狄爱国低声说，“前阵子他说家里进了贼，晾在院里的鸡少了一只。”
两人又听了一阵，除了雨声，再没别的动静。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窥视的感觉，却像这雨夜的湿气一样，无声地渗了进来。
狄犹龙摸了摸怀里那根冰冷的墨鳞矿管。这东西目前只有一发，动静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他需要更多准备。
“爹，我进那地方看看。”他起身，“您警醒点。”
狄爱国点点头，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把老刺刀，放在手边：“去吧。”
狄犹龙回到里屋，关好门，和衣躺下。意识沉入那片湿热的空间。
依旧是溪边据点。雨在这里下得更大，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他检查了一下之前藏好的墨鳞矿和赤火矿原料，又去下游那处赤铁矿壁查看。雨水的冲刷让岩壁表层更加松软，暗红色的矿粉被冲下来，在溪流边淤积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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