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持续咆哮,仿佛永无止境。武韶捂着耳朵,身体在硬木椅上痛苦地蜷缩、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鸣。他的脸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汗水浸湿了鬓角,沿着下颌滴落在深灰色大衣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涣散、失焦,充满了被巨大噪音折磨后的精神崩溃边缘的茫然和痛苦。他仿佛已经完全被噪音击垮,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
李士群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一刻也没有离开武韶。他看着他真实的痛苦,看着他身体的颤抖,看着他眼神的涣散…这一切都符合预期。但是,在那狂暴噪音的间隙,在那微弱的“嗒嗒”声闪现的瞬间,武韶那因剧痛而紧闭的双眼之下,那绷紧到极致、微微抽搐的眼睑肌肉…是否隐藏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本能的警觉?李士群无法确定。武韶的伪装,或者说他的真实反应,如同蒙着一层厚重的迷雾。
时间在噪音的酷刑中缓慢爬行。武韶感到自己的意志力正在被这无休止的声波和左肩的剧痛一点点磨碎、瓦解。耳鸣如同尖锐的哨音,在颅腔内疯狂回响。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他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撑住!扮演到底!崩溃!彻底崩溃!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双重酷刑彻底摧毁的临界点,李士群的手指,终于如同赦免的利剑,重重地按下了停止键!
“滋——”
一声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尾音后,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如此突兀、如此沉重,反而让人产生一种失聪的错觉。
武韶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瘫软在硬木椅子里,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捂着耳朵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破碎镜片后的眼神空洞、呆滞,布满了血丝,残留着巨大的惊悸和劫后余生的茫然。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他张着嘴,大口地吸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士群靠回椅背,蜡黄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静静地看着武韶这副被彻底摧垮的模样,深潭般的眼底冰封依旧,但那冰层之下,汹涌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一些。武韶的反应,太彻底了。如果这是伪装,那这伪装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他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又呷了一口,杯盖与杯沿再次发出那清脆的“叮”的一声。
这细微的声音如同针尖,刺破了武韶混沌的意识。他涣散的目光似乎被那声音吸引,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痛苦和茫然,移向李士群手中的茶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恐惧:“李…李主任…那…那鬼叫底下…好像…好像有点…敲…敲东西的声音?像…像杯盖…碰…碰杯子?” 他语无伦次,眼神依旧涣散,仿佛只是被那杯盖声勾起了噪音中混乱记忆的碎片。
李士群端着茶杯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杯中的水面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深潭般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再次聚焦在武韶脸上——那被汗水浸透的惨白,那布满血丝的茫然双眼,那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嘴角…一切迹象都表明,这人确实被噪音折磨得神志不清,连杯盖的轻响都能与那地狱噪音中的幻觉混淆。
是彻底的崩溃?还是伪装到极致的误导?
李士群沉默着。办公室里只剩下武韶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那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几秒钟的沉默,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李士群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蜡黄的脸上,那层冰封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打发人走的厌倦:
“好了,武顾问辛苦了。看来…确实是些没用的杂音。你…回去休息吧。”
“是…李主任…”武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他艰难地、如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般,用手撑着椅子扶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动作因左肩的剧痛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而显得异常笨拙、迟缓。他尝试了两次,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涣散、呆滞,对着李士群的方向,毫无焦点地、极其僵硬地微微欠了欠身,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转身,脚步虚浮、踉跄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左肩的剧痛在短暂的麻木后,如同苏醒的恶魔,再次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沿着他的脊背滑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李士群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照灯,依旧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试图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窥探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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