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兹是在翻到第三十二张薄片时发现那部动画的。
塔拉辛的收藏毫无规律可言,上一部还是血腥暴力的《杀死比尔》,下一张就变成了画风清新的卡通封面。科兹本来想直接跳过——他对“儿童娱乐”毫无兴趣——但手指在划过薄片时停顿了一下。
封面上是三个穿着华丽裙装的少女,背景是绚烂的光效和飞舞的花瓣。她们笑得灿烂,眼睛亮得像是能透出光来。色彩饱和度很高,高到在诺斯特拉莫这种永远灰暗的地方显得几乎刺眼。
《光之美少女:奇迹之花》。
科兹皱起眉。光之美少女?这名字听起来就软绵绵的。他准备把薄片放回去,但不知怎的,又看了一眼封面。
那些笑容。
他从未在诺斯特拉莫任何一个人的脸上见过那样的笑容。不是假笑,不是狞笑,不是绝望中挤出的惨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漾出来的快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起的弧度自然得像是天生就该那样。
鬼使神差地,他把薄片插进了播放器。
第一集开始。
音乐轻快明亮,画面色彩斑斓。主角是个叫“莉莉”的普通中学女生,早上睡过头匆忙赶去学校,路上撞到一个转学生,两人一起迟到被老师训话。放学后去甜品店打工,和闺蜜讨论周末去哪里玩。
科兹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太假了。
没有人会为“睡过头”这种事慌张吗?——在诺斯特拉莫,睡过头可能意味着错过领救济粮的时间,意味着被房东锁在门外,意味着在街头过夜时被割喉。不会有人为它露出那种“啊呀糟糕了”的可爱表情。
也没有老师会仅仅因为迟到就训话——在这里,老师这个职业几乎不存在。就算有,也是周北辰控制的扫盲班,教你怎么认字好看懂帮派通告。
甜品店?
打工?
周末计划?
这些词汇在诺斯特拉莫的语境里陌生得像外星人说的话。
但科兹没有关掉。
他继续看。
剧情推进到邪恶势力出现——一群自称“暗影使徒”的怪物要偷取人们的“希望之光”。主角莉莉在危机中觉醒,得到一枚魔法胸针,喊出变身咒语,在一阵炫目的光效中换上华丽的战斗服,成为“光之美少女 White Lily”。
科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变身过程长达三十秒,有特写,有慢动作,有花瓣飞舞,有光芒四射。战斗方式也很……文明。
不用刀,不用枪,不用拧断脖子或挖出眼睛。
用“爱心光束”“友谊飞踢”“奇迹花环”这类听起来就软弱无力的招数。
而那些暗影使徒被打败后,不会死,不会流血,只是变成一团黑烟消散,或者变回原来的物品——一个被负面情绪污染的音乐盒,一把生锈的钥匙,一本写满恶言的日记本。
太可笑了。
科兹想。在诺斯特拉莫,邪恶是具体的。是砍下来的刀,是射出来的子弹,是掐在脖子上的手,是烙在皮肤上的烧红铁块。邪恶被打败后不会变成黑烟消失,它会变成尸体,变成残肢,变成需要清理的血迹。
但他继续看。
一集,两集,三集。
莉莉和伙伴们一起战斗,一起分享秘密,一起在战斗后去甜品店吃蛋糕,讨论下次考试要考多少分,讨论暗恋的学长今天看了自己几眼,讨论暑假要去哪里旅行。
世界是安全的。
学校是安全的,街道是安全的,家是安全的。
最大的烦恼是考试不及格,是和朋友闹别扭,是不知道怎么向喜欢的人告白。
没有人在夜里被拖进小巷割喉,没有人因为交不起保护费被打断腿,没有人为了半块面包捅死邻居。
科兹看到第十二集时,感觉全身不舒服。
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更深层的、某种认知层面的排斥。这个世界太明亮了,太美好了,美好到虚假,美好到令人作呕。
但他熬了一夜,把二十六集全看完了。
片尾曲响起时,窗外已经泛起诺斯特拉莫特有的、病态的灰白色晨光。科兹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久久没有动。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空洞感。
像是吃了太多甜腻的东西,胃里发胀,但同时又饿得发慌。
他关掉播放器,走到窗边。下面街道上,早起的摊贩正在摆摊——如果那些卖可疑肉汤和发霉面包的推车能算摊贩的话。两个外围成员在收晨间管理费,摊主哆哆嗦嗦地掏钱。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过去十几年一样。
但科兹觉得不一样了。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画面:莉莉变身后裙摆飞扬的特写,战斗时坚定的眼神,胜利后和伙伴们拥抱时开心的笑容。还有那些色彩——粉的,蓝的,黄的,紫的,每一种都饱和到几乎要溢出屏幕。
而现实是灰色的。墙壁是灰的,街道是灰的,天空是灰的,人们的脸也是灰的。
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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