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十月十二。
九州,长崎。
秋雨绵绵,将长崎城的石板路洗得发亮。城东新学堂的院子里,沈度撑着油纸伞,看着雨中空荡荡的教室,眉头紧锁。
今天是《论语》第六讲的日子。按照前几日的盛况,此时教室里应该坐满了人——哪怕是为了那一升白米,百姓们也愿意来听。可现在,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身影,还都是些老弱妇孺。
“沈先生,”学堂的杂役老陈急匆匆跑来,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说学堂教汉文是背弃祖宗,学了汉文的人,死后神明不收,要变成孤魂野鬼。”
沈度握伞的手紧了紧:“谁传的?”
“还能有谁,”老陈苦笑,“当然是那些寺庙的和尚。今早清水寺的住持还在讲经时说,汉文是‘魔文’,学了会污染神魂。”
沈度沉默地看着雨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他在长崎开讲以来,各种谣言就没断过。起初是说“学汉文要被抓去当兵”,后来又说“学了汉文会被征去遥远的中国”,现在直接上升到信仰层面了。
“还有,”老陈补充道,“城里几家大商户,今天都让伙计把子弟叫回去了。说是……‘不便再来’。”
利益施压。沈度明白了。那些与本地寺庙、士族关系密切的商贾,开始用行动表态了。
“知道了。”沈度深吸一口气,“课照常上。哪怕只有一个人来,也照常上。”
他转身走进教室,对着那十几双或茫然或畏惧的眼睛,展露出温和的笑容:“今日我们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雨声淅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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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博多城,布政使司衙门。
周慎面前的桌案上,堆着各府送来的急报。
福冈府:三十七名士族联名上书,请求“尊重本地习俗,勿强推汉学”。
长崎府:新学堂遭抵制,入学人数锐减七成。
鹿儿岛府:两座正在修建的学堂被泼粪污,匠人遭威胁。
熊本府:有僧侣当街焚烧汉文教材,引发骚乱。
每一份文书,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周慎心头。他推开窗,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枫叶,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大人,”主簿小心翼翼地进来,“大友参议求见。”
“请。”
大友弘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他脱下蓑衣,抖了抖雨水,直接道:“周大人,情况比预想的严重。”
“坐下说。”周慎给他倒了杯热茶。
“下官今日去了清水寺。”大友弘捧着茶杯暖手,“住持明面上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若继续强推汉学,各寺庙将联合抵制。大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慎当然知道。在九州,寺庙不仅是宗教场所,还是学堂、医院、救济所,甚至承担部分行政职能。僧侣们掌握着教育权、解释权,影响力极大。
“他们还说什么?”
“说……大明要灭日本之‘魂’。”大友弘声音低沉,“说汉学推行下去,百年之后,九州将无人记得和歌、无人知晓神道,日本将不复存在。”
这话很重,也很有煽动性。
“你怎么看?”周慎问。
大友弘沉默片刻:“下官以为,他们说得……部分有理。”
周慎挑眉。
“推行汉学是必要的,但不能完全取代本土文化。”大友弘斟酌着措辞,“和歌、茶道、神道、佛学……这些是日本人的精神寄托。若强行铲除,必遭激烈反抗。”
“那你的建议是?”
“两条路。”大友弘伸出两根手指,“一是强硬镇压,抓几个领头反抗的僧侣、士族,杀鸡儆猴。但这样会埋下仇恨的种子,日后必有反弹。”
“二呢?”
“二是……融合。”大友弘眼中闪着光,“汉学要教,但也要保留日本文化的精华。比如,在学堂里既教《论语》,也教《万叶集》;既讲孔孟之道,也讲神道传说。甚至可以……编写《日汉辞典》,让两种文化平等对话。”
周慎若有所思。
“另外,”大友弘压低声音,“寺庙那边,可以谈条件。他们不是要守护‘日本之魂’吗?我们可以答应:所有涉及神道、佛学的典籍,翻译成汉文时,必须由他们审核;寺庙的产业、特权,可以保留一部分;甚至……可以允许他们在学堂旁开设‘国学讲习所’,教授日本传统文化。”
“以退为进?”周慎明白了。
“正是。”大友弘点头,“只要他们答应不阻挠汉学推行,我们可以做出一些让步。等几十年后,新一代成长起来,自然知道哪种文化更优秀、更有用。到那时,所谓的‘日本之魂’……也就不攻自破了。”
温水煮青蛙。不硬碰硬,而是慢慢渗透,慢慢融合。
周慎在房间里踱步。雨水敲打窗棂,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许久,他停下脚步:“此事,本官需请示忠武侯。”
“应该的。”大友弘道,“不过下官以为,侯爷会同意。因为侯爷曾说过:征服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怕你,而是让人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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