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疫情的升温,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迅速和猛烈。顾言所在村的那户发热者,最终被确诊为感染病例。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村子里炸开了锅。整个村子,瞬间进入了更严格的隔离状态。顾言家,也随之进入了所谓的“静默期”第三天。所谓静默,并非安静。它意味着彻底的停摆:不能出门,不能说话,甚至连楼下广播喇叭里传出的声音,都改成了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日复一日地播报着:“请居家,谢绝探访,所有接触需报告村委。”
这种彻底的静默,让顾言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家里的气氛也变得异常紧张。父母为了避免交叉感染,分房而睡,轮流照看年迈的奶奶。而顾言,则被安排独自住在小阁楼里。父母给出的理由是:“万一你真带病毒,不能连累一家三口。”他理解父母的担忧,也知道这是为了全家人的安全。可理解归理解,委屈却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被隔离的孤岛,与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联系。
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隔着小小的窗户,他看见星星一颗一颗地挂在屋檐外,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开始幻想一件事:如果自己能变成风,挣脱这封闭的牢笼,飞出去,会不会也能钻进叶栀夏的窗户?他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困在无尽的静默中。窗外没有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但他决定写信。在这样的夜晚,写信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出口。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那些涌动在心头,却无法言说的思念:
“这几天我又开始想你了。是那种很具体的想,比如你生气时的鼻音,写字时候拇指按纸的方式,还有你写数字‘3’总会拐两个弯。
我试着照着你写信的风格也写一封。但我发现我还是写得太直白,像理科题目,没转弯,没浪漫,没伏笔。
我开始明白你说的‘信是逃跑的风’。
每写完一封信,我就觉得自己比昨天轻了一点,好像能真的从这些封闭的、闷着消毒水味的日子里逃出去。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把信全都烧掉,那风会不会知道把灰带去哪?
如果能带到你身边,你一定要知道:
我是真的,很想你。
——还是不敢直接署名”
这封信,写得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长,也都要真挚。顾言将自己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了笔尖。他发现,当他尝试模仿叶栀夏的风格时,他更能体会到她文字中那种独特的浪漫与细腻。他写完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真的有风,将他心中的郁结吹散了一些。他想象着,如果信件的灰烬能随风飘向叶栀夏,那她一定会感受到他那份炽热而深沉的思念。
而另一边,叶栀夏也同样在等待着。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带着一点预感的。她不知道还能再写几次,也不知道这条秘密通道还能存活多久。疫情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她能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但她还是写了,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雕刻,像是在给未来投递一封漂流瓶,希望它能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最终抵达顾言的手中。她将信封放进资料袋里,藏在“政治课资料·心理调适篇”那张讲义的后面,那是她认为最安全也最不易被发现的地方。
那天,顾言不小心看到了爸爸眼圈发红。这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他知道,爸爸是个坚强的人,轻易不会流露出脆弱。村里那位咳嗽的邻居,最终被救护车带走了,送去了隔离点。他的老婆站在村口,无助地拦着车,哭喊着,撕心裂肺。顾言的爸爸在窗帘后看了好久,一言不发。顾言问他是不是很怕。爸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开了。顾言知道,爸爸怕的不是病毒本身,而是这个家一旦“被封”起来,可能就再也打不开。那种被彻底隔绝的恐惧,比病毒本身更让人窒息。
他想写信给叶栀夏,哪怕只是告诉她:我很想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听你说一句话。他知道,她也一定在经历着同样的煎熬。他想给她力量,就像她曾经给他力量一样。
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不经意间,朝着他们无法预料的方向转动。这次的资料,没有由村支书亲自发放,而是由顾言的爸爸,按照村里的安排,戴着厚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村委会拿回来的。他把一大摞学习资料堆在客厅的茶几上,语气疲惫地说:“别看了,全是些复习卷和通知。”顾言隔着门,小心翼翼地问:“能给我自己翻一眼吗?”他爸没有答应,反而语气严肃地警告道:“这几天别想信的事了。你要真写过信,赶紧扔了。现在风声紧。”
那一刻,顾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信,可能已经被人发现了。那条小心翼翼维系的秘密通道,或许已经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仿佛所有的努力,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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