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林越没有睡。
他就那么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便民堂的灯还亮着,朦朦胧胧的一团光,像是落在黑暗里的一颗星。
秦文远守在床边,不敢合眼。
师父不说话,他也不问。就那么陪着。
天快亮的时候,林越忽然开口:
“文远。”
秦文远连忙凑过去:“师父,我在。”
林越没有看他。他望着窗外那团光。
“便民堂的灯,是谁点的?”
秦文远愣了一下,道:“是守田。他每天天亮前就去点灯,说是让早起的人能看见。”
林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好。”
天渐渐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林越脸上,落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他忽然说:
“把他们都叫来。”
秦文远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水生去叫人。
不一会儿,人陆续来了。
赵青石、周柄、冯璋、赵老根、周里正、赵守田、刘杏儿。还有周二贵,还有周老七,还有那些跟了林越十几二十年的老人。
挤了满满一屋子。
林越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能听见:
“都来了?”
秦文远点点头:“都来了。”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人。
秦文远。当年那个落第秀才,捧着本书能看一整天,可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如今他守着问事处,外府来信堆成山,他回得稳稳当当。
赵青石。当年那个铁匠,满手老茧,看见书就头疼。如今他带着二十三个徒弟,打出来的水车,顺德府的人都抢着要。
周柄。当年那个小吏,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多话。如今他管着仓房,经手的粮钱从没出过差错。
冯璋。当年那个捧着枯苗问问题的孩子,如今已经是问事处的顶梁柱了。
赵老根。当年那个蹲在地头说“俺试试”的年轻人,如今头发全白了,可他那句“俺试试”,试了一辈子。
赵守田。当年那个躲在哥哥身后的黑蛋,如今是村里人敬着的“赵账房”了。
刘杏儿。当年那个说话跟蚊子似的丫头,如今那本《纺线百问》印了八百册。
还有周里正,还有周二贵,还有周老七,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一个一个,都在这屋里。
他望着这些人,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
便民堂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是赵守田他们在开门,在搬书,在开始新的一天。
织布坊的机杼声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远处,又有人在唱那首童谣:
“林先生,好人儿,教咱种地又织布……”
林越阖上眼。
他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望着秦文远。
“文远。”
秦文远凑过来:“师父?”
林越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那只木匣里的东西,”他说,“等你老了,传给守田那样的人。”
秦文远点点头。
林越又望向赵青石:
“青石,你那二十三个徒弟,好好教。教完了,让他们出去教别人。”
赵青石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越望向周柄:
“周柄,仓房的账,要让年轻人学着记。你盯着就行。”
周柄点点头。
林越望向冯璋:
“冯璋,问事处那边,往后来信会更多。你一个人回不过来,就让那几个年轻人回。回错了,你改;回对了,让他们接着回。”
冯璋点点头。
林越最后望向赵老根。
赵老根坐在床边那张凳子上,低着头,不看他。
林越伸出手,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落在赵老根肩上。
“铁柱。”
赵老根抬起头。
林越望着他。
“你往后,就坐在便民亭里,跟后生们讲。讲那年你站出来说‘俺试试’。讲那年种棉花,一亩地换了十二两银子。讲那年修水渠,全村人干了七天七夜。”
赵老根的眼泪流下来。
林越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阖上眼。
屋里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轻轻的抽泣声。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
林越一直没有睁眼。
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一直牵着。
傍晚时分,他忽然睁开眼,望着窗外。
“文远。”他的声音很轻。
秦文远凑过去:“师父?”
林越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你看那云。”
秦文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一层一层的,像海浪,又像山峦。
林越轻轻说:
“俺刚来那年,也看过这样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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