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林越床前,落在那几个守了一夜的人身上。
秦文远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床边。
林越还醒着。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师父,”秦文远轻声道,“您一夜没睡?”
林越没有答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睡不着。想说话。”
秦文远在床边坐下。
赵青石、周柄、冯璋也进来了。赵老根还站在院墙豁口边,水生去把他扶进来。
一屋子人,又围在了林越床前。
林越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他开口:
“俺昨儿个交代了后事。今儿个,想说说别的。”
秦文远抬起头。
林越望着他。
“文远,你跟着俺,学了什么?”
秦文远愣了一下,道:
“学了编书,学了一回信,学了怎么跟人打交道……”
林越摇了摇头。
“不对。”
秦文远愣住了。
林越望着他,目光平静:
“你学的,不是编书,不是回信,不是跟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
“你学的,是怎么把有用的东西,教给有用的人。”
秦文远跪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林越又望向赵青石:
“青石,你呢?”
赵青石闷声道:
“俺学了打铁,学了画图,学了做水车……”
林越摇了摇头。
“不对。”
赵青石愣住。
林越望着他:
“你学的,是怎么把一样东西,做到最好。是怎么让徒弟们,也学会做到最好。”
赵青石低着头,不说话。
林越望向周柄:
“周柄,你呢?”
周柄道:
“俺学了记账,学了管仓,学了平准粮价……”
林越又摇了摇头。
“不对。”
周柄愣住。
林越望着他:
“你学的,是怎么让每一样东西,都有个去处。是怎么让每一笔账,都清清白白。”
周柄跪在那里,眼眶红了。
林越又望向冯璋:
“冯璋,你呢?”
冯璋哽咽着道:
“先生,俺……俺学了怎么回信,怎么帮人解难……”
林越望着他。
“你学的,是怎么让那些写信的人,觉得有人听见了他们。”
冯璋把脸埋进手里。
林越最后望向赵老根。
赵老根低着头,不看他。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落在赵老根的肩上。
“铁柱,”他说,“你学的,是‘俺试试’。”
赵老根的眼泪又流下来。
那年,先生头一回进村,站在老槐树下,讲新式犁铧。没人信他,只有赵铁柱站出来说“俺试试”。
那一试,试了三十六年。
林越收回手,望着屋里这些人。
“你们都学会了。”他说,“学的东西不一样,可都学会了。”
他顿了顿。
“俺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把有用的东西,教给有用的人。”
他望着窗外那棵枣树。
“如今,你们也会了。”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秦文远开口:
“师父,您放心。您教的那些,俺们一定传下去。”
林越望着他。
“怎么传?”
秦文远愣住了。
林越说:
“不是让你们守着俺那些书,不让它们丢了。是让你们接着写,接着改,接着教。”
他顿了顿。
“俺那本《便民实用百科》,写的是俺知道的东西。你们知道的,比俺多。你们该写新的。”
秦文远跪在那里,琢磨着这番话。
林越又望向赵青石:
“青石,你那二十三个徒弟,教完了没有?”
赵青石摇摇头:“还没。有些学得慢。”
“学得慢的,更得教。”林越说,“他们学会的,记得牢。”
赵青石点点头。
林越望向周柄:
“周柄,你那账本,往后要让年轻人学着记。你盯着就行,别事事都自己来。”
周柄点点头。
林越望向冯璋:
“冯璋,问事处那边,往后会有更多人来信。你一个人回不过来,就让那几个年轻人学着回。回错了,你改;回对了,让他们接着回。”
冯璋点点头。
林越最后望向赵老根。
赵老根低着头,不说话。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铁柱,”他说,“你往后,就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跟后生们讲。讲那年你站出来说‘俺试试’。讲那年种棉花,一亩地换了十二两银子。讲那年修水渠,全村人干了七天七夜。”
他顿了顿。
“讲这些,就够他们学一辈子了。”
赵老根抬起头,望着林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林越说了很多话。
比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
说完了,他靠在床头,阖着眼,像是累极了。
可他的嘴角,一直牵着那道浅浅的纹。
秦文远守在床边,不敢走。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
傍晚时分,林越睁开眼,望着窗外。
“文远。”他说。
秦文远凑过去:“师父?”
林越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你看那云。”
秦文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一层一层的,像海浪,又像山峦。
林越轻轻说:
“俺刚来那年,也看过这样的云。”
秦文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师父,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云。
便民堂的灯,又亮起来了。
织布坊的机杼声,隐隐传来。
村口老槐树下,有人在唱那首童谣:
“林先生,好人儿,教咱种地又织布。水渠长,粮仓满,饿不死来逃不散……”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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