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乱石村家家户户开始贴窗花。
榆树巷最里头那座青砖院里,赵老根的儿媳周氏一大早就把剪好的窗花泡进浆糊盆里。鸳鸯戏水、鲤鱼跳龙门、五谷丰登,一张张红艳艳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赵老根蹲在堂屋门槛边,看着儿子赵二栓踩着梯子往窗上贴。贴歪了,他骂一句;贴正了,他又骂一句“早该这么贴”。赵二栓闷着头不吭声,手里活计一丝不乱——他从小被骂到大,早习惯了。
堂屋里已经摆了四张八仙桌,桌面擦得锃亮,碗筷码得整整齐齐。周氏带着两个儿媳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蒸笼里的白汽一股股往外冒,肉香顺着风飘出去半条巷子。
今年赵家要过个大的。
赵老根有四个儿子、两个闺女。大儿子赵大栓在州城开杂货铺,娶的是州城媳妇,生了一儿一女;二儿子就是赵二栓,留在村里种地,生了两儿一女——黑蛋赵守田是老大,底下还有一弟一妹;三儿子赵三锁在县里学木匠,出师后在县城开了家木器店,娶了县里媳妇,生了个小子;四儿子赵四铁最小,今年才二十,跟着大哥在州城学生意,还没娶亲。
两个闺女都嫁在邻村,一个嫁了种田的,一个嫁了杀猪的,年年过年都领着女婿孩子回来拜年。
今年赵大栓捎信回来,说铺子里二十就封账,带着一家老小回来过年,能住到初五。赵三锁也说店里不忙,二十三就关了门,领着媳妇孩子回来住到元宵。
赵老根嘴上骂“都回来挤什么挤”,可骂着骂着就笑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皱成一团,露出几颗所剩无几的牙。
窗花贴完,赵二栓从梯子上下来,蹲在他爹旁边。
“爹,大哥他们啥时辰到?”
“说晌午前后。”赵老根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点上,“你那两个外甥也来,你大姐夫杀猪的,说今年杀了两头,给咱带半扇肋排。”
赵二栓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爹,先生那边……年夜饭要不要请过来?”
赵老根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望着巷口方向,望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望着老槐树后头隐约可见的青砖房。
“请。”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去请。叫上守田那小子一块去。”
赵二栓应了一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朝巷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赵老根又在身后喊:
“叫先生一定来!就说……就说俺家今年人多,热闹!”
赵二栓回头望了父亲一眼。
赵老根蹲在门槛边,佝偻的脊背弓成一道弧,手里捏着那锅早已凉透的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动。
赵二栓心里一酸,没敢多看,转身走了。
晌午刚过,赵大栓的马车停在了村口。
一车人呼啦啦下来,大人喊孩子叫,把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赵大栓的媳妇是州城人,头一回来村里过年,看什么都新鲜,拉着周氏问东问西。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没见过村里这些土玩意儿,追着鸡满巷子跑。
赵三锁一家随后到。他赶的是驴车,比马车慢些,车上堆满从县城买的年货:红纸、鞭炮、糖果、布料,还有一坛子好酒。他媳妇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子,那小子头一回出远门,一路颠簸睡到现在,被抱下车时还迷迷糊糊的,睁眼看见满巷子的人,嘴一瘪就要哭。
赵三锁一把捂住他嘴:“哭啥哭,这是你老家!”
赵老根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涌进来,涌得满院子都是。
他拄着拐杖,挨个认。
赵大栓的大闺女,十岁,梳着两条辫子,穿一身红棉袄,见了爷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赵大栓的小子,七岁,剃着茶壶盖头,进门就想往灶房钻,被他娘一把揪回来。
赵三锁的小子,三岁,刚被松开嘴,这会儿正抱着他娘的腿,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
赵老根蹲下身,朝他招招手。
那小子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好奇,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到跟前,赵老根从怀里摸出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塞进他手里。
那小子攥着糖,愣愣地望着这个陌生的老头。
赵老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叫爷爷。”
“爷爷。”
赵老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道沟,笑得那小子往后一退,又躲回他娘腿后头去了。
赵二栓从巷口回来时,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挤过人群,找到蹲在墙角抽烟的爹。
“爹,先生那边请了。”
赵老根抬起头:“先生咋说?”
赵二栓的声音有些哑:“先生说……好。”
赵老根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又低下头抽烟。
可赵二栓看见了,他爹眼角那道最深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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