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驿卒的补贴发放,”铁蛋继续道,“有时延迟,影响他们家里过活。俺跟王主事提了,能不能改成分季预支一部分,或者跟附近大点的粮店说好,凭驿站的条子先赊点粮食,州衙定期结算?这样驿卒手头能活泛点。”他又拿出一本簿册,“这是各驿站马匹健康、草料消耗的记录。俺发现,喂马光给干草不行,得加点盐豆。有些驿站做得好,马就精神;有些舍不得,马就掉膘。这事,得统一立个规矩。”
铁蛋讲得实在,全是具体问题和自己想的土办法,却句句关乎驿路运转的效率和人员、牲畜的保障。众人听得认真,林越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水生接着站了起来。他没有图,只有那几页写满字的纸。“学生协助户房整理账目,发现一些问题,也有些想法。”他声音平稳,“其一,各乡共济会,管理好坏差别很大。柳林乡账目清楚,赔付审核严,会费略有结余。但有些乡,账目混乱,人情赔付多,会费入不敷出,恐难持久。学生以为,应制定更细化的共济会管理章程范本,并定期由户房或州衙派人核查账目,给予指导。”
他翻过一页:“其二,《指南》销售账目显示,邻县商旅购书者渐多。然我州刻印能力有限,加印需时。是否可考虑,将《指南》刻板,以一定条件,允许邻县可靠书商翻印销售?既可扩大影响,或还可收取少许板资,用于我州后续编纂。但需严防翻印粗劣或擅改内容。”
“其三,”水生顿了顿,“学生核算州衙对各项新实务的补贴款项,发现有些款项拨付后,效果难以量化评估。比如对工匠改良工具的补贴,是否真的提升了效率?降低了成本?学生建议,日后此类补贴,或可与具体成果(如工具售出数量、用户反馈)适当挂钩,并建立简单的追踪记录。”
水生的发言,聚焦于制度和账目管理,视角宏观而具条理,与铁蛋的具体而微形成了鲜明对比。几个在乡里或行会协助管理的弟子,听得频频点头。
春妮在文掌书的鼓励下,也轻声开口。她没有起身,只是将带来的那卷画稿在桌上小心摊开。那是几幅重新绘制的农具和工匠工具分解图,线条流畅,结构清晰,关键部位还加了细小的引线标注。“文先生说,书库的图,要让人一看就懂,最好还能照着做。俺试着改画了几种。比如这张犁铧图,”她指着一幅图,“不仅画了样子,还在旁边画了不同土质下,入土角度该咋调。还有这张木工刨子的图,标明了刀片倾斜多少度,刨花最薄最光。”
她声音虽轻,但图却说话。几个对器械感兴趣的弟子立刻凑上前细看,发出低低的惊叹。“春妮姐,你这图画的,比俺师父那本秘不示人的图册还清楚!”“这个角度标得好!俺以前全凭手感,时好时坏!”
其他弟子也纷纷发言。在乡里推广农事的弟子,带来了几种他收集的、本地老农用于拌种防虫的土药配方,并提出了在不同田块试验对比的想法。在协力会的弟子,展示了他们协助工匠改进的一件小工具——一种可以调节松紧的“万能扳手”雏形,虽然粗糙,但思路巧妙。跟商队出去的弟子,则讲述了在邻州看到的不同水利设施,并带回了一种耐旱高产、适合山地的“土豆”的几颗块茎和简单种植说明,引起了极大兴趣。
交流从一开始的略显拘谨,迅速变得热烈起来。一个人提出的问题,常常引来好几个人从不同角度的回应和建议。铁蛋的驿路护墙想法,被懂土木的弟子补充了更省料的搭建方法;水生关于共济会管理的建议,引发了在乡里实际操作的弟子关于如何平衡“规矩”与“人情”的激烈讨论;春妮的新式绘图法,让所有需要图示的弟子都大感兴趣,约定年后去书库跟她学;那几颗陌生的“土豆”,更是让众人围着问个不停,负责农事的弟子当即表示要开春试种。
林越、吴教官和文掌书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争论陷入僵局或明显跑偏时,才插上一两句,或提问引导,或总结要点。他们欣慰地看到,弟子们不仅带回了各自的见闻与成果,更开始尝试用“研习班”里学到的思考方式,去分析问题,提出方案,并且能彼此启发,互相补充。
讨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炭火添了几次,粗茶喝了一壶又一壶。当最初的新奇与兴奋稍稍沉淀,林越示意大家稍静。
“今日听诸位所言,所展,所虑,”林越环视着每一张因专注而发红、因思考而明亮的年轻脸庞,“我很欣慰。你们不再是只知听令行事的学生,而是真正开始用眼睛去观察,用手去实践,用头脑去思索的‘实务者’了。铁蛋看到了路与人的细节,水生看到了钱与账的脉络,春妮让图说出了更明白的话,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发现与尝试。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然而,今日所谈,多是‘点’上的发现与改进。如何将这些散落的‘点’,连成更清晰的‘线’,乃至形成能覆盖更广、影响更深远的‘面’?这需要我们不仅埋头做事,更要时常抬头看路,互相通气。今日之会,便是为此。我意,自明年起,每季择一固定时日,大家尽可能聚首一次,不拘此地,或可轮流去往各人所在之处。所谈不必如年终这般正式,但求交流心得,切磋疑难,甚至合作尝试一些跨行当的改进。此事,就由你们自己推举两人,负责联络召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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