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求‘简’不求‘深’。文字务求俚俗易懂,多用口语,少用典故。配以大量图示,力求一目了然。目标读者是识字有限之百姓,非专研之士。”
“其三,求‘用’不求‘雅’。此书之目的,非为学术,乃为实用。只要百姓能看懂、能照着做、能解决问题,便是成功。至于文辞雅俗,可置于次要。”
“其四,分门别类,协作编纂。”林越看向众人,“此事非一人一派可成。我意,由书库牵头,成立一‘指南编纂会’。邀请州学通晓实务之师、百工协力会各行业资深匠师、州城有名望之医师、户房工房熟悉农工钱粮之吏员,以及柳林乡等有经验的里正老农,共同参与。各人负责其擅长之部分初稿,再由编纂会集中审议、修改、统稿。如此,既保专业,又集众智。”
“至于技艺泄露与责任,”林越转向郑铁匠等,“所录工法,当为已公开或可公开之基础、安全、通用部分,不涉独家秘传。且需特别强调安全操作要领,注明‘仅供参考,具体请咨询熟练匠人’。共济会、行会之内容,亦只做原则介绍。目的非取代专技,而在普及常识,减少因无知而致的风险与损失。”
他一番话,条分缕析,既回应了顾虑,又勾勒出可行的路径。众人听着,虽觉工程浩大,却也不再觉得是空中楼阁。
文掌书首先表态:“老朽愿尽绵薄,主持文字统稿与协调之事。”
李秀才想了想,也道:“州学那边,我可联络几位对农学、算学有研的同僚。”
郑铁匠与其他会首交换眼色,最终点头:“成!只要不泄露看家本事,把些安全要领、工具保养的法子写出来,让大伙儿少出点事,也是好事。俺们铁器行,算一个。”
其他行会的会首也陆续应承下来。
有了初步共识,林越立刻着手筹备。他请宋濂行文,正式成立了“《北沧州百姓生活实用指南》编纂会”,自任总纂,文掌书、李秀才为副,各行业代表、吏员、乡老为编委。编纂会址就设在书库旁腾出的两间厢房。
编纂工作迅速铺开,却也立刻陷入了林越预想之中的混乱与争执。
首先是体例之争。文掌书坚持要按经史子集的分类逻辑,讲究个先后次序。而匠户和农户代表则认为,应该按“急用先学”的原则,把防火防盗、常见病、简单算账放在最前面。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最后还是林越拍板:分卷编写,先出“应急卷”和“家常卷”,前者收录防火防盗防灾防病等紧要内容;后者涵盖衣食住行日常。待两卷成书后,再考虑更专业的“农工卷”。
其次是语言之争。文掌书和李秀才起草的初稿,虽已尽量浅白,仍不免带些书面气,甚至夹杂几句文言。匠户老农们听了直摇头:“听不懂!”“记不住!”林越便定下规矩:所有文稿,需先念给不识字或识字少的百姓听,他们能听懂八九成,才算过关。于是,编纂会厢房里常出现这样一幕:一个秀才或吏员,拿着稿子,对着几位特意请来的街坊或乡民,一字一句地念,对方不时打断:“这句啥意思?”“这个词太文了,咱平时不这么说!”然后便是反复修改。
图示更是难题。许多概念,文字难以描述,需配图说明。但画图也是个技术活。起初请的画工,画出的农具、工具虽像,却过于写意,细节不清,尺寸比例也不对。工匠们看了直皱眉头。后来,林越让各行业的匠师亲自参与绘图,或口述指导画工。一把锄头该多长多宽,榫卯该如何咬合,淬火时火焰该是什么颜色……力求准确直观。为此,编纂会里堆满了各种实物模型和图稿。
内容取舍的争议更大。医师们想多写些复杂的病理药方;农户想把所有轮作套种的法子都写上;工匠们则觉得工具图解越多越好。但篇幅有限,必须精简。常常为了一个条目是否保留、写到何种程度,编委们争得面红耳赤。林越成了最终仲裁者,他的标准只有一个:是否对大多数百姓的日常生活有普遍、直接的帮助?是否具备在现有条件下推广的可能?
编纂过程缓慢而琐碎,常常数日才能敲定一个章节。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经历着知识被反复锤炼、表达被不断重塑的煎熬。但无人退缩。文掌书案头的灯油耗费得飞快;李秀才为了一段关于粮赋计算的说明,拉着户房老吏反复核对了三天;郑铁匠为了画明白一把镰刀的各部分名称和磨刀角度,亲手打制了大小三把模型。
其间也发生了不少插曲。一位老医师贡献了一份家传的“驱蚊避秽香”配方,简单有效,被收入“家常卷”,老医师要求署名,编纂会依诺在其名下注明“某氏验方”。一位乡老提供的“土法鉴别毒蘑菇”口诀,经过多位采药人和医师验证,认为不够准确且易误导,最终未被采纳,林越亲自向那位乡老解释原因,并赠送了一册新编的《本地可食菌类图谱》作为感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