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商议后,觉得可行,便禀报了林越。林越自然支持,并建议将此事与书库每月的“朔望诵讲”结合起来。在诵讲日,除了讲解实用书籍,也可留出时间,让愿意教人的“小先生”和愿意学的“学生”见面交流,书库提供场所和基础教材。
告示很快贴出,内容写得极其平实:“便民书库为助邻里互学,特设‘助学角’。凡有意利用闲暇,教授邻里孩童或成人识常用字、习简单算法者,可来登记,书库备有《常用杂字》、《日用算法》册子供借。有意学习者,亦可登记。书库酌情协助联络。每月朔望诵讲后,可于书库偏厢相聚交流。”
告示贴出,起初也是观望者众。直到五日后,一个穿着浆洗发白长衫、面容清瘦的中年秀才,犹豫着走进了书库。他姓孙,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家道中落,靠在街市代人写书信、状纸糊口,生活清苦。看到告示,他既觉是条补贴家用的路子(他以为书库会付酬劳),又抹不开“教授蒙童庶人”的面子。待文掌书解释清楚,这只是邻里互助,并无固定酬劳,但学者或会自愿给予些许谢仪(如几个鸡蛋、一升米),且书库会提供教材和场所时,孙秀才踌躇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提笔在“愿教者”册上,留下了名字和住址,并注明可教《杂字》和基础笔算。
孙秀才成了第一个登记在册的“小先生”。紧接着,又陆续有几个类似境遇的落魄书生、商铺里略通文墨的老账房、甚至还有两个在分斋学习过、识了不少字的年轻工匠(包括铁蛋),也来登记了。
“愿学者”的登记,则慢了一些。最初来的,多是家里有半大孩子、想让孩子多认几个字将来好谋生的父母,或者是一些小店铺的伙计、学徒,想学点算账本事。真正纯务农的、或年纪较大的,仍不多见。
书库便按照登记的信息,尝试牵线。第一次“助学角”聚会,安排在九月十五的诵讲之后。那日,书库偏厢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孙秀才有些拘谨地坐在上首,面前摊开《常用杂字》。下面坐着三四个孩童和两个年轻的伙计,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些许不安。文掌书简单开场,说明了互助性质,便由孙秀才开始,从最简单的“天地人”、“上下左右”教起。
过程磕磕绊绊。孙秀才习惯了之乎者也,不知如何对稚童和粗人讲解;学者们也听得懵懂。但气氛还算认真。结束时,一个伙计红着脸,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塞给孙秀才:“先生辛苦,买碗茶喝。”孙秀才推拒不过,收下了,心中百味杂陈。
第一次尝试,效果平平,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开始。消息悄然传开。渐渐地,有人发现,跟着孙秀才学了几个月,竟真能看懂铺子里的简单货单了;有孩子回家,能用木棍在地上画出学到的字,让父母惊喜不已。
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柳林乡。赵老栓听闻州城书库有“助学”之事,又亲眼见到乡里跟着铁蛋学过字的后生,在帮乡邻看官府摊派劳役的告示时不再抓瞎,心思活络起来。他召集乡老一商议,竟也在乡里祠堂辟出一角,仿照书库模式,搞起了“乡塾夜课”。老师是乡里那位老童生和两个在州城做过伙计、识些字的后生,学生则是乡里自愿来的青壮和孩童。灯油由共济会出一点,学生家凑一点。所学内容,极其功利:就是认田契、租约、粮赋单子上的字,学算田亩、粮租、工钱的简单账目,外加一点农书上的节气歌和种地要诀。
柳林乡的夜课,起初也被人笑话“泥腿子还想考状元?”可当第一批学会算自家田亩账目的农户,发现自己往年可能被粮贩或税吏多算了不少时;当有人能看懂官府减免灾赋的公文,不再需要完全依赖里正传达时,嘲笑声渐渐变成了羡慕和向往。夜课的学生,从最初的七八个,慢慢增加到二三十个。甚至有些妇人,也趁着夜晚纺线织布的空隙,溜到祠堂窗外,跟着里面隐约的诵读声,默默记认。
风气的变化,是点滴渗透的。州城里,一些开明的商户,开始愿意招收识些字的伙计学徒,工钱也略高些。百工协力会里,有会首提议,行会内部也可组织工匠,学习看图样、识材料、算工料。连街市上卖菜的老汉,有时收了钱,也会嘟囔着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下,试试自己跟孙秀才学的“加减”对不对。
当然,阻力无处不在。一些酸腐文人,讥讽书库和这些“野路子”教学是“斯文扫地”,“引车卖浆者流也敢窥视文字”;一些保守乡绅,认为让庶民识字会“移了心性”,“不安于耕作”;更有甚者,散播谣言,说学那些“杂字”“算法”是官府的新花样,想多收税或多派役。
对这些,林越和文掌书的应对,唯有更加务实和低调。书库的“助学角”坚持自愿、互助、实用的原则,绝不涉足科举内容,也绝不自诩为“教化”。他们只是不断搜集、编写更贴近百姓日常需求的教材,比如增加了《买卖契约常用字句》、《常见药材名称图解》、《农家历书节气农谚》等小册子。对于谣言,则通过可靠的里正、行会首领,加以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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