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状清楚了:矿石预处理粗糙,燃料低劣,鼓风技术落后,缺乏有效的精炼和成分配比控制,导致生铁质量差,熟铁和钢产量极低,整个产业链停留在低水平、高成本、低质量的状态。
回到分斋,林越将自己关在屋里,对着搜罗来的几块不同质量的生铁熟铁样品,以及凭记忆和有限资料勾勒出的土法炼铁流程图,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并非冶金专家,但基本的原理是懂的。要提高铁产量和质量,无非从几个方面入手:改进鼓风设备,提高炉温;优化燃料,尝试用焦炭(或改良的煤)代替部分木炭和劣质煤;改善矿石预处理;引入或改良精炼工艺,如炒钢法、灌钢法等,以更有效地控制铁中的碳含量和其他杂质。
但这一切,都不能脱离当下的实际。搞高炉?不现实。搞现代炼钢?更是天方夜谭。他需要的是在这个时代技术基础上,能够被理解和接受的、切实可行的改良。
几天后,林越带着一份初步的《试论本州冶铁之弊及改良数则》的条陈,求见了宋濂。
宋濂仔细看完条陈,眉头微蹙:“提高铁产,改良铁质,此事关乎农工,自是紧要。然则,开矿冶铁,历来牵涉甚广。矿脉多在深山,开采不易,且有与民争地、破坏风水之虑。民间土炉,多为豪右或匠户把持,各有传承,惰性极强,未必愿意改动祖传之法。官营铁所,自有章法,轻易变动,恐生事端。且这改良所需投入——改进鼓风、试制新燃料、培训工匠——钱粮从何而出?”
宋濂的顾虑非常实际。每一句都点在了要害上。
“大人所虑极是。”林越早有准备,“学生亦知此事艰难。故不敢言全州推广,只求先行试点。可选一处管理相对规范、东家较为开明、且矿石品质尚可的民间小矿或合营炉场,由州衙出面协调,学生带人入驻指导,尝试进行改良。所需初步费用,或可由州衙拨付少量专款,或由该炉场先行垫付,待见到实效、产出优质铁料获利后,再行补偿或分成。如此,州衙风险可控,炉场亦有盼头。”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工匠惰性,学生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改良成功,产出之铁质量提升、产量增加,售价亦可提高,利润自然增长。届时,可将部分新增利润,奖励给参与改良、出力的工匠和炉工。眼见为实,利之所在,人心自趋。”
“先以点带面,见效后再图推广……”宋濂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你所提这些改良之法——这‘活塞式双动风箱’以省人力、增风量;这‘焦炭’炼制之法;还有这‘炒钢’、‘灌钢’之精炼术……确有见地,但毕竟纸上谈兵,未曾实践。万一投入钱粮人力,却无成效,甚或引发事故,如何是好?”
“学生愿立军令状!”林越起身,郑重道,“请大人给予学生一次机会,选定试点,限期三月。若三月内,无法使该试点铁产量有明显提升(至少增加三成),或产出的铁料质量无显着改善,学生甘愿受罚,并承担相应损失。若侥幸成功,则请大人允准,将此法逐步推广,并拨付专款,在州城设立‘铁器工坊’,专司优质农具、工具的打造与平价售卖,惠及百姓。”
林越的坚决和自信,让宋濂动容。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信口开河之辈,抗蝗之事已证明其务实与能力。冶铁之事虽更难,但若真能做成,于北沧州而言,善莫大焉。
思忖再三,宋濂终于缓缓点头:“好!本官便准你所请!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试点遴选与改良推行,州衙工房王主事协理,一应钱粮支用,需由户房刘主事审核。试点便选在……黑石沟吧。那里有一处官民合营的炉场,管事的是个老成之人,矿石品质尚可,距离州城也不算太远,便于照应。本官会行文过去,令其全力配合。记住,只有三月!万事谨慎,安全第一!”
“谢大人!”林越精神一振。有了宋濂的支持和明确的试点,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黑石沟炉场的管事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精瘦干练的汉子,接到州衙文书,又见林越带着工房的人亲自前来,虽对所谓的“改良”将信将疑,但官面上的吩咐不敢不听,态度倒也客气配合。
林越没有一来就大刀阔斧地改动,而是花了几天时间,带着铁蛋和分斋学生,还有从州城请来的两位老练铁匠,仔细观摩黑石沟现有的采矿、碎矿、洗矿、装炉、鼓风、出铁、粗锻的全过程,记录下每一个细节和存在的问题。同时,他开始着手第一项,也是相对最容易见到效果、风险最小的改良——鼓风设备。
现有的木制大风箱笨重、漏风、效率低。林越根据记忆和简单的物理原理,画出了“活塞式双动风箱”的草图。这种风箱通过推拉活塞,在箱体两端交替产生吸气和排气,能提供更持续、更强劲的气流,且更省力。他请炉场本地的木匠和州城来的巧匠一起研究,选用更致密的木材,改进榫卯和密封(用浸油的皮革或多层布帛),反复试验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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