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前线凶险,飞蝗蔽日,您乃一州之主,岂可轻涉险地?”几位主事连忙劝阻。
宋濂一摆手,斩钉截铁:“不必多言!本官不去,如何激励士气?民心若散,万事皆休!即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州城震动。知州大人要亲赴蝗灾前线!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开。原本因飞蝗落地而恐慌蔓延的气氛,似乎被这股决绝的势头硬生生遏制住了一些。衙门里所有能动的人都被调动起来,车马、物资、命令,如同上紧了发条。
林越没时间感慨。他匆匆交代吴教官和分斋学生们,一部分随他北上,协助协调鸭群和指导扑救;一部分留在州城及南境,继续督促后续鸭禽的集结北运,同时做好万一北境失守、灾情南下的应急预案。
当他跨上马背,跟在宋濂的马车旁驶出州城北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略显慌乱的城池。这一去,结果难料。
越往北走,景象越发触目惊心。官道两旁的树木,许多已被啃得光秃秃的,残留着惨白的树干。田野里,本该是秋收后整齐的稻茬或等待冬种的裸露土地,此刻却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令人头皮发麻的灰褐色。那嗡嗡声由远及近,最终成为充斥天地、无处不在的沉闷轰鸣,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蝗虫扇翅带起的粉尘气味。
沿途可见乡民们组成的队伍,男女老幼都有,拿着五花八门的工具,在田埂地头奋力扑打。场面混乱而悲壮。扫帚拍下去,激起一片飞溅的虫尸和更疯狂的跳跃;锣鼓拼命敲响,只能让一小片区域的蝗虫暂时惊飞,很快又落下;有人点燃了草堆,黑烟升起,蝗虫避让一时,风一吹,又涌上来……
人们的脸上混杂着恐惧、麻木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咒骂,交织在一起。
宋濂的马车在临近平沙乡的地方停下。这位一向注重威仪的知州,毫不犹豫地下了车,甚至拒绝了随从递过来的遮面布巾,就这么直面那漫天漫地的虫群。他的官袍很快落满了灰尘和蹦上来的零星蝗虫。
“宋大人!是宋大人来了!”有眼尖的乡民认出他,声音嘶哑地喊起来。
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许多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希冀,也有深深的绝望。
宋濂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环视四周。他的声音在蝗虫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乡亲们!本官宋濂,与你们同在!蝗虫虽恶,亦是血肉之躯!我等有手有脚,有锄头扫帚,更有保家卫田之志!今日在此,不是它死,就是我亡!州衙已开仓放粮,必不使我抗蝗勇士饥饿!所有扑打之虫,集中焚烧掩埋,绝其再生之患!各乡里正甲首听令,组织人手,轮番上阵,务必不让蝗虫安稳啃食!林先生所率鸭兵,即刻便到助战!坚持住!”
没有太多华丽辞藻,但知州亲至、同赴险地的姿态,以及实实在在的承诺(开仓放粮),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几近崩溃的人群。短暂的寂静后,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跟蝗虫拼了!”
“拼了!”
“保护田地!”
零星的呐喊汇聚起来,虽然依旧被蝗鸣压制,却多了一股悲壮的血性。人们再次挥动手中的工具,扑打的力度似乎都大了几分。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传来一阵异常响亮、嘈杂的“嘎嘎”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大片移动的灰白色浪潮!
是鸭群!白水圩和其他几个乡集结起来的、规模最大的一批鸭兵,近两千只鸭子,在十几个鸭佬和分斋学生的引导下,终于赶到了战场前沿!
鸭群显然也被这铺天盖地的虫群震撼了,有些躁动不安。但在鸭佬们熟练的竹竿指挥和特定哨音的安抚下,它们很快发现了“食物”的异常丰富——满地都是蹦跳的“美味”!
“赶鸭子上阵!”领头的鸭佬一声吆喝,竹竿一挥。
鸭群如同得到了冲锋的号令,呼啦啦涌向蝗虫最密集的一片荒滩。扁阔的鸭喙如同雨点般落下,每一次啄击,都有一只或数只蝗虫被吞食。鸭子们似乎陷入了某种狂欢,埋头猛吃,喉咙快速蠕动,甚至互相争抢。它们走过的地方,地面上的蝗虫密度明显下降,露出被啃食得斑驳的草皮和土地。
“看!鸭子!鸭子吃飞蝗了!”有人惊呼。
虽然鸭子主要啄食的是落在地面、行动相对不便的飞蝗,对空中飞舞的暂时无能为力,但这幅场景,依然极大地鼓舞了正在苦战的人们。原来这些扁毛畜生,真的能对付这些可怕的飞虫!
林越指挥分斋学生们,协助鸭佬们控制鸭群的行进方向和节奏,避免鸭群过于分散或闯入需要保护的特定区域(如已深耕无蝗的田地)。同时,他组织一部分民夫,在鸭群清理过的区域,迅速跟进,用扫帚、树枝扑打被惊起但尚未远飞的蝗虫,并用麻袋、簸箕收集击落或半死的蝗虫,运往集中焚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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