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二堂的花厅,比林越想象的要简朴许多。几张酸枝木椅,一张斑竹茶几,墙上挂着几幅笔力寻常的山水字画,窗棂上的红漆也已斑驳。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艾草焚烧过的气味,混合着陈年木头和纸张的味道。
吴通判并未让林越多等。林越刚被引到花厅坐下,茶还未上,一个穿着六品鸂鶒补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浓重倦色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的中年官员便快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许岁,下颌留着短须,脚步虽快却有些虚浮,眼白里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林先生,久仰!让先生久等了,实在失礼!”吴通判人未到,声先至,语气颇为热络,与之前通过胡管事传递的冷淡倨傲判若两人。他拱手为礼,姿态放得很低。
林越起身还礼:“吴大人客气了。林某山野之人,蒙大人召见,已是有幸。”
“先生快请坐!”吴通判亲自示意林越落座,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立刻有仆役奉上两盏清茶。吴通判挥退仆役,花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吴通判开门见山,脸上的疲惫掩不住话里的急切:“林先生,实不相瞒,此番疫情,若非先生献计献策,又于城外庄园稳扎稳打,示以接种良效,这肇庆府城,恐已成人间炼狱。周知府……唉,周大人年事已高,经此变故,心神损耗,已向巡抚衙门告病静养。如今府衙一应防疫善后事宜,暂由本官署理。”他这话,既解释了知府为何不出面,也点明了自己眼下在府城的主事地位。
“大人辛苦。”林越微微欠身,心中了然。知府“告病”,只怕是真病还是假病,或是被迫“病”,其中自有官场奥妙。吴通判此刻掌权,正是用人之际,也是急于立功站稳脚跟之时。
“辛苦谈不上,职责所在。”吴通判摆摆手,叹了口气,“只是这防疫之事,千头万绪。先生所呈条陈,精当实用,本官与僚属商议,已择要施行,疫情方得遏制。然眼下仍有两大难处,日夜煎熬,想请先生不吝赐教。”
“大人请讲。”
“其一,是人心。”吴通判眉头紧锁,“疫情虽缓,百姓惊魂未定。城西那片最早爆发之地,被封月余,如今解封,里面的人不敢出来,外面的人视之如虎,商户闭户,几成死地。更有甚者,乡间愚民谣传此次大疫乃‘人痘’邪术触怒瘟神所致,对先生那庄园……乃至对府衙,皆有怨谤之言。安抚民心,驱散谣言,恢复秩序,实在棘手。”
林越沉吟道:“大人,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利。城西解封,当务之急并非强令百姓如何,而是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可组织医官、衙役,对解封区域进行彻底清扫、撒石灰消毒,并公开进行,让百姓看见官府在做事。同时,可由官府出面,平价售卖或分发一些防疫常用之物,如生石灰、艾草、棉布口罩(简易的)等,并派识字的吏员或邀当地有威望的乡老,反复宣讲为何要这么做,解释清楚接种是‘以弱毒防强毒’之理,与触怒神明无关。对于最早配合接种、如今安然无恙的那些家庭,可稍加优待或公开表彰,让事实说话。”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民生为要。城西多为贫苦百姓,经此一疫,家计更艰。官府若能设法以工代赈,组织他们参与清理街道、修葺被临时征用为隔离所的破损房屋等,给予钱粮,既能让他们有收入渡过难关,也能加速恢复城区面貌,更能凝聚人心。”
吴通判眼睛微微一亮,连连点头:“以工代赈……好,此法甚好!既做事,又安民。先生请继续。”
“其二,”吴通判脸上忧色更重,“是这疫病根子。先生条陈中曾言,大疫往往与‘大灾’‘大瘠’相连。肇庆府地瘠民贫,百姓常年食不果腹,居所污秽,饮水不洁,体质孱弱,故疫病一起,便如燎原。此番天花虽暂控,然若不改善根本,难保他日不再起霍乱、伤寒等其他时疫。然府库空虚,百废待兴,本官……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他看向林越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期盼,似乎希望林越能再拿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妙方。
林越心中暗叹,这才是根本难题。他思索片刻,缓缓道:“大人所虑极是。防疫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欲强民身体,先需足食、洁水、安居。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法一术可成。需循序渐进,择其紧要、易行、效显者先行。”
“哦?先生有何具体高见?”吴通判身体微微前倾。
“林某这些日,在庄园照料孩童,亦曾留意周边。贵府此地,丘陵起伏,看似溪流不少,但雨季易涝,旱季易涸。百姓饮水,多取自浅塘、溪涧,甚至与牲畜共用,水质浑浊,此乃病从口入一大根源。”林越说道,“林某于水利一道,略知皮毛。或可为大人勘察地势,设计几处简易的‘过滤蓄水池’或‘公共水井’,选址于较高且土层致密处,以砖石砌筑,设沉沙池、过滤层(可用砂石、木炭),上覆顶盖防污。此等工程,所费砖石人工有限,却可让数百户百姓饮上相对干净之水,减少肠胃疾病,增强体质。此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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