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工作持续了五天。这期间,林越通过胡管事,向吴通判提出了第一批接种对象的遴选原则:必须为健康孩童,家中近期无天花病人,且家长知情并自愿签署契约(由林越起草,明确风险与义务)。契约中特别强调,接种期间,孩童需留在庄园,家长可定期隔窗探望,但不得进入隔离区,结束后需观察一段时日方可归家。
林越本以为,这样严苛的条件,又是去一个陌生的“庄园”,招募会非常困难。他让胡管事将消息悄然递回城西,做好了无人问津的心理准备。
然而,仅仅过了两天,胡管事就来禀报,已有十户人家报名,都是城西最贫苦、亲眼见过或听闻过那六例成功接种的街坊。绝望中的希望,哪怕渺茫,也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甚至有人偷偷塞给递话的人几个铜板,只求“务必把俺家娃的名字写上”。
又是五日过去,第一批十名年龄在四到八岁之间的孩童,由他们的父母或祖父母送来。送别的情景令人心酸,大人们红着眼圈,一遍遍摸着孩子的头,将家里仅有的、干净些的衣物包裹塞给孩子,千叮万嘱要“听先生的话”。孩子们则懵懂不安,有的小声哭泣,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
林越和张顺穿着浆洗得发白、用沸水煮过的罩衫,戴着简易的棉布口罩,在庄园门口逐一接收孩童。他们温和但坚定地请家长们止步,并向每位家长再次口头重申契约内容与风险。家长们含泪点头,目送孩子被引入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久久不愿离去。
接种工作在经过彻底消毒的东院正厅进行。苗源,依然来自那位秀才娘子患病的幼子(其症状已近痊愈,痘痂质优),由张顺在极端谨慎的条件下提取、研粉、处理。十名孩童,分两天完成接种。过程比在城西小院时顺畅许多,环境更洁净,器具更齐全,人手也更充裕。胡管事派来的一个手脚利落、沉默寡言的婆子,经过培训后,能很好地协助进行器械传递和简单的清洁工作。
接种后,孩童们被安置在设有小火炕的观察室内,由张顺和另一个略懂草药的婆子日夜轮值看护。林越每日数次巡查,记录每个孩子的体温、精神、接种处反应。李墨则负责内外联络、物料管理,并时刻警惕着庄园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头几天,一切如常。孩子们陆续出现轻度发热、食欲不振、接种处红肿等预期反应,但都在可控范围内。胡管事每日会来询问一下情况,态度恭敬。补给车按时到来,运送来新鲜的食材和少量林越要求的物品。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深夜。
一名叫栓子的六岁男童,白天还只是低热烦躁,入夜后突然高热不退,开始说胡话,接种处红肿加剧,有轻微化脓迹象。这是可能出现的中等偏重反应,虽危险,但并非无法处理。林越和张顺立刻投入紧急处置:用温水反复擦拭降温,调整汤药,小心清理局部,加强观察。
忙碌了整整一夜,天色微明时,栓子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呼吸也逐渐平稳。林越和张顺累得几乎虚脱,刚想轮流歇口气,胡管事却脚步匆匆地来了,脸上惯常的和善笑容不见了,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
“林先生,听说有孩子病情加重?”他开门见山,眼神在林越和张顺疲惫的脸上扫过,“不知现在情形如何?可有大碍?”
林越心中微凛,面上保持平静:“确有孩童反应稍重,乃接种后可能出现的状况之一。现已初步控制,仍需密切观察。胡管事消息倒是灵通。”
胡管事干笑一声:“是值夜的婆子早起看见灯火通明,顺口提了一句。先生莫怪,实在是通判大人对此事关切甚深,再三叮嘱要确保万无一失。若有任何差池……”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我既施术,自会负责到底。”林越语气转淡,“接种之法,本就有风险,契约中已再三言明。眼下这名孩童正在关键期,需要安静养护。若无他事,我先去看看。”
胡管事连忙道:“先生辛苦,先生自便。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先生,此事最好莫要外传,尤其是有孩童病情反复之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恐损了先生这‘良法’的名声,坏了通判大人的一番苦心安排。”
林越看着他,缓缓道:“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性命相托之人。名声之类,非我所虑。至于通判大人那里,待此件事了,接种结果明朗,我自会有一份详实记录呈上。”
胡管事眼神闪烁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拱拱手退下了。
栓子最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危险期,与其他孩子一样,慢慢结痂、脱落,臂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疤痕。当最后一名孩子痂皮脱落的那个下午,小小的观察室里,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气氛。孩子们虽然消瘦了些,但眼睛重新有了神采,互相小声嬉闹起来。
林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孩子的疤痕,确认接种成功。十例,全部成功!这无疑是更强劲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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