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使脸色变了变,权衡片刻,挤出一丝笑:“林先生哪里话,既然是沈大人之命,自然方便,方便。只是仓内地滑梯高,二位小心脚下。请随我来。”
他叫上一个手持名册、负责记录的各廒“看仓人”,领着林越二人进入仓区。一进廒房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粮、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便浓郁起来。廒房高大,内部却昏暗,仅靠高处几个小气窗透入微弱光线。粮袋堆积如山,直接码放在铺着木板的泥地上,许多麻袋底部颜色深暗,靠近墙根的更是可见大片霉斑。空气凝滞沉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孙副使一边走,一边指着粮堆介绍:“这是甲字廒,存的是去岁秋粮,都是上好的粳米……那是丙字廒,存了些陈麦……”
林越和李墨仔细观察,默记于心。他们注意到,仓内管理极为粗放,粮堆码放杂乱,几乎不留检查通道。看仓人一脸麻木,对明显的霉变视若无睹。孙副使的解说也是含糊其辞,问及具体某廒存量、损耗情况,便推说账册上有,或要问具体看仓人。
走到一处位于角落、编号“辛字”的廒房时,林越停下了脚步。这间廒房比其他更显破旧,门口堆着些散落的坏粮和杂物,气味也格外刺鼻。
“孙副使,这间廒房似乎问题不小?”林越问道。
孙副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掩饰道:“哦,辛字廒啊,这里地势最低,往年就有些返潮,存的是些次等杂粮,准备年后发济贫用的,所以……疏于打理了些。”
林越点点头,不再追问,却在心中给这“辛字廒”打上了重点标记。
一圈转下来,已是午后。林越谢过孙副使,与李墨离开。回到临时住处,两人立刻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各廒大致状况、管理疏漏、可疑之处,尤其是辛字廒的异常。
“孙副使显然有所隐瞒,且仓中积弊已深,上下勾连,绝非一日之寒。”李墨低声道,“先生,我们当真要从这里入手?”
“越是污秽处,打扫干净了,才越显功效。”林越目光坚定,“沈大人要试点,这辛字廒位置偏僻,存放的又是‘次等杂粮’,关注度低,正是最好的试验田。而且,孙副使对此处的紧张,恰恰说明这里可能藏着更多问题。我们便从这里打开缺口。”
接下来几日,林越和李墨每日都去州仓“核查账目”,态度客气,并不急切。他们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孙副使,与那些底层仓丁、杂役搭话,帮忙搬点轻东西,递碗热水,闲聊几句家常,偶尔不经意地问起仓里辛苦、粮食好坏。起初,这些仓丁杂役十分警惕,言语谨慎。但见林越二人并无官架子,也不查问他们什么,只是闲聊,渐渐便放松了些。尤其是一个叫老耿的仓丁,五十多岁,背有些驼,沉默寡言,但做事一丝不苟,林越注意到他每次巡查经过辛字廒时,眉头总会不自觉地皱紧。
这日,林越见老耿独自在仓区角落清扫,便走过去,递上一块干净的汗巾。“耿伯,擦擦汗。这仓里灰尘大,您老多注意身体。”
老耿愣了一下,接过汗巾,低声道了句谢。
林越顺势蹲下身,帮他归拢散落的扫帚,仿佛随口问道:“耿伯在仓里有些年头了吧?我看您对各处都熟。”
老耿闷声道:“三十八年了。”
“那是老前辈了。”林越叹道,“仓里这么大,管起来不容易吧?尤其像辛字廒那边,听说地势低,更费心。”
老耿的手微微一顿,看了林越一眼,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扫地。
林越知道不能急,也不再追问,起身离开。但他注意到,老耿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显然心中有事。
突破口在几天后意外出现。那日午后,林越正在办事房核对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档,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他走到窗边看去,只见孙副使正在斥责老耿,似乎是因为老耿在清扫时,“不慎”将几袋堆在辛字廒门口、明显已经霉烂生虫的坏粮扫到了显眼处。
“……老东西!眼睛瞎了?堆在那里的东西也是你能乱动的?冲撞了贵人怎么办!”孙副使声色俱厉。
老耿佝偻着背,低着头,双手紧握着扫帚,一言不发,但脖颈上的青筋却微微凸起。
“孙副使,何事动怒?”林越推门走了出去,语气平和。
孙副使见是林越,立刻换了副面孔,笑道:“没什么大事,这老东西毛手毛脚,冲撞了林先生清静。我这就让他收拾干净。”
林越看向那几袋坏粮,又看了看沉默的老耿,心中了然。他走到坏粮旁,用脚轻轻拨开麻袋口,里面霉变虫蛀的情形触目惊心。“这些粮食……怕是早已不能食用了吧?堆在这里,既碍事,也容易染及其他好粮。耿伯将其扫出,虽方法欠妥,本意或是好的。孙副使何必苛责?”
孙副使脸色有些难看:“林先生有所不知,这些……这些是待处理的陈粮,自有处置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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