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沈清源果然派人来唤。林越随来人来到州府衙署,并非升堂的大堂,而是二堂一侧的议事花厅。厅内已有数人。除沈清源外,上首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绯袍官员,想必便是颍州知州。下首还坐着两位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一位面色微黑、手掌粗大,应是工房官员;另一位白面微须,像是户房或刑房的。
林越进厅,依礼叩拜。知州大人姓杨,名慎,字文远。他受了礼,语气平和:“免礼。沈经历极力举荐,道你于水利工造颇有巧思,且善聚民力。青石镇之事,本官亦有耳闻。今日唤你前来,是想听听,你对治理清潩河,有何看法?不必拘谨,但言无妨。”
压力陡然增大。林越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他没有立刻谈论具体方案,而是先问道:“敢问大人,可否允小子先查看清潩河河道图纸,并去现场实地踏勘一番?治水如医病,需望闻问切,方能对症下药。小子仅凭听闻,不敢妄言。”
杨知州与沈清源对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那黑面工房官员开口道:“图纸工房有备。现场踏勘亦是应当。沈大人,下官可陪同前往。”
“甚好。”杨知州点头,“吴判官,你便带林越去清潩河看看。沈经历同去。回来后,再行商议。”
于是,林越在沈清源和工房吴判官的陪同下,出了州衙,前往城西清潩河。路上,吴判官大致介绍了情况:清潩河是玉带河一条重要支流,穿城西而过,原可通行小船。但近二三十年来,因上游山林砍伐、水土流失,加上城中居民倾倒垃圾、两岸商户侵占河道搭建棚屋,河道日益狭窄淤塞。平日水流迟缓,臭气熏天;一遇大雨,上游来水猛增,下游宣泄不及,便泛滥成灾。州府曾三次大规模疏浚,每次耗费银钱人力甚巨,但不久后又复淤塞,苦不堪言。
到了河边,情形比吴判官描述的更为触目惊心。河道宽不过三四丈,许多地方被竹木搭建的棚屋、堆积的杂物侵占得只剩一两丈宽。河水几近黑色,流速缓慢,水面漂浮着各种垃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两岸堤岸低矮残破,不少地段有明显的浸泡和坍塌痕迹。可以想象,一旦山洪暴发,这样一条被严重侵占、排泄不畅的河道,不成灾才是怪事。
林越看得眉头紧锁。这不仅仅是疏浚河道的问题,更是城市管理、环境保护、甚至利益纠葛的综合难题。他沿着河岸走了近一个时辰,仔细观察河道走向、两岸建筑、水流态势,又询问了附近几位老住户历年水患的情形和河道变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初步的、异常沉重的判断。
回到州衙花厅,已是午后。杨知州仍在等候。
“看过了?情形如何?”杨知州直接问道。
林越整理了一下思绪,躬身道:“回大人,小子看过了。清潩河之患,病在膏肓,非寻常疏浚可解。”
这话一出,厅内几人脸色都严肃起来。吴判官更是眉头紧皱。
林越继续道:“其症结有三。其一,上游山林失护,水土流失,致使河水含沙量大增,此为淤塞之源。其二,河道被严重侵占,行洪断面不足平日三分之一,此乃泛滥之根。其三,两岸堤防残破低矮,无力约束洪水。”
他顿了顿,见众人倾听,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故而,若想治本,须三管齐下,且需下猛药。第一,恳请州府行文上游州县,严令封山育林,禁止滥砍滥伐,并在上游适宜处修建拦沙坝、植树固土,从源头减少泥沙。此事非一州一府可独力完成,需上级协调,或与上游州县共议。”
“第二,也是最难的一步——彻底清理侵占河道的所有建筑、杂物,拓宽河道至原有宽度,甚至更宽。恢复其行洪能力。此举必然触动众多沿河商户、住户利益,阻力极大,需州府下定决心,强力推行,并给予合理补偿或安置。”
“第三,重修并加高加固两岸堤防,关键地段可用石砌或三合土夯实。同时,在河道下游开阔处或城外,酌情开挖泄洪渠或蓄水洼地,分流减压。”
“至于疏浚河道,乃治标之举,可在清理侵占、拓宽河道之后进行,并需建立长效维护机制,比如定期清淤、严禁向河道倾倒垃圾等,写入州城管治条例,严格执行。”
他最后总结道:“此三策,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若只疏浚而不清侵占,如同只通下水道而不拆掉堵在管口的石头,很快又会淤塞;若不清侵占、不固堤防,即便拓宽了河道,洪水一来,依然危险。此工程浩大,耗费钱粮人力甚巨,且必招致非议。然小子以为,若不下此决心,清潩河之患,永无宁日。去岁水毁房屋数十间,若遇更大洪水,恐伤亡损失不可估量。长痛不如短痛,还请大人明鉴。”
一番话说完,花厅内鸦雀无声。杨知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沈清源面色凝重。吴判官则是额头见汗——林越所说的,正是工房内部反复讨论却始终不敢明确提出、更不敢力推的方案,因为牵扯的利益和阻力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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