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嫂子立刻道：“那有啥难的！林东家若不嫌弃，就去我们家看看！我家就有架老织机，我婆婆和我都能织点粗布。吴妹子家也有！”
“对对！我家那织机还是我娘出嫁时的嫁妆，用了三十年了！”吴嫂子也忙道。
林越大喜：“那太好了！这两日若得空，我就去叨扰两位嫂子，看看织机，也听听嫂子们织布时，觉得哪里最费劲、最盼着能改改的。”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三位妇人得了准信，又围着纺车看了好一会儿，问了姜嫂子好些细节，才心满意足、满怀期待地离去。
等姜木匠过来，林越将此事说了。姜木匠抽着旱烟，点头道：“是该去看看。织布机比纺车复杂，经线、纬线、提综、打纬、卷布……一道道工序，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想改，非得亲眼看过、亲手摸过，还得听织布的人说道才行。”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林越在李墨的陪同下，跟着周嫂子、吴嫂子，还有后来闻讯主动邀请的另外两户织布人家，将镇西那片街巷走了个遍。他看到了各式各样的织机，有最简陋的踞织机（腰机），也有较为复杂的斜织机。织机大多老旧，吱呀作响，织布的人一坐就是大半天，手脚并用，节奏单调而费力。
林越看得仔细，问得也细。他让织布的妇人一边操作，一边说出每个步骤的体会。
“最累的就是这脚，老是这么踩来踩去，一天下来，腿肚子都转筋。”周嫂子抱怨踩踏板（提综）的劳累。
“手也酸，这梭子穿来穿去，快了怕断线，慢了又不出活。”吴嫂子展示着投梭的动作。
“这卷布的轴子太沉了，织一段就得停下来用力卷，麻烦。”另一家的媳妇指着卷布辊说。
“线老爱断，特别是经线，断了接起来费眼又费时。”一个眼神不太好的老嬷嬷叹气。
林越默默记下每一个痛点。他脑中的“百科”知识开始与眼前的实际情况对接。提综费力？或许可以改良踏杆连杆结构，或者尝试更省力的提综装置？投梭慢且易疲劳？能否借鉴后世“飞梭”的雏形，哪怕只是简化版的梭道或弹射机构？卷布沉重？加个简易的棘轮或摇柄？断线问题，除了线本身的质量，和织机的张力调节、梭子的光滑度也有关……
他没有立刻提出具体的改良方案，只是反复看，反复问，偶尔在本子上画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简图。李墨则忠实地记录着各家织机的样式、尺寸、织布人的反馈和抱怨。
回到工坊，林越便将观察所得与姜木匠、李墨一起分析。姜木匠对织机结构熟悉，能指出哪些地方是核心，难改动；哪些地方或许可以尝试调整。李墨则负责将散乱的观察记录整理归类。
“织布机比纺车复杂，牵涉的环节多，改动一处，可能其他地方都得跟着调。”姜木匠敲着烟杆，眉头紧锁，“而且，各家织机大小、样子都有些差别，想弄个‘通用’的改法，难。”
林越点头：“姜师傅说得对。所以我想，咱们不如先挑一两个最紧要、也相对容易改的地方下手。比如，这投梭的动作，最是重复费力。咱们能不能在这‘梭道’上想想办法，让梭子滑得更顺畅，或者……能不能做个小小的‘弹弓’似的机关，帮着把梭子弹过去？不用太复杂，就是让织布的人手省点劲。”
“弹过去？”姜木匠眼睛一亮，“这倒是新鲜！梭子若是自己能跑一段，手就只要在两头接一下，省力不少！可这力道咋控制？别把梭子弹飞了，或者劲儿太小卡在半道。”
“咱们可以试试。”林越来了精神，“用有弹性的竹片或者牛筋做‘弦’，做个简单的卡子控制释放。梭子也相应改轻些，两头做成圆滑的……”
两人越说越投入，李墨也加入讨论，从力学角度分析弹射的力道和角度。院子里的木工工具又被摆弄起来，这次的目标，是改造一架从周嫂子家借来的旧斜织机上的投梭部分。
与此同时，脚踏纺车的改进和传授也在继续。姜木匠带着他的大徒弟，开始制作更精良、更轻便的第二代纺车，准备多做几架，先给姜嫂子她们那条巷子的妇人们试用。林越则让姜嫂子牵头，在自家院子里办起了小小的“新纺车使用传习会”，周、吴等几位最早接触的妇人成了第一批“学员”，再由她们去教相熟的姐妹。
起初只是三五人，后来渐渐有了十来个妇人，每日下午聚在姜家院里，轮流传看那架试验车，学习脚踏和同时照看多根纱线的技巧。女人们叽叽喳喳，交流着心得，也抱怨着刚开始的不适应和好笑出的错。但那股想要学会、想要多挣点钱改善生活的劲头，让这个小院落充满了生气。
林越偶尔也会过去看看，解答一些技术问题，更多的是倾听。他听到妇人们算着多纺的纱能多换多少钱，计划着给家里添置什么，或者给孩子攒学费。那些最朴素的愿望，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有了最实在的落点。
井儿巷尾的工坊，依然每日飘着肥皂和白糖的甜腻气味，依然有农人拿着旧工具来修。但它的影响，已经像水面的波纹，悄然越过了巷子，扩散到了镇西那些依靠纺纱织布贴补家用的妇人中间。
织布机的改良试验在继续，虽然进展缓慢，但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让那架旧织机发出更顺畅一些的声响。而镇西姜家院子里，女人们脚踏纺车的嗡嗡声，和她们带着希望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一些微小而确实的改变，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发生。
林越知道，路还很长。织布机的改良比纺车更难，普及新工具也会遇到各种阻力，比如一些保守的织户可能不愿改变习惯，或者担心技术外传影响自家生计。但他也看到了，当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面前时，人心思变的力量。他要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呵护这刚刚点燃的星火，用耐心和切实的帮助，让它慢慢燎原。
也许不久之后，青石镇的市面上，就会出现更多、更密、价格也更实在的本地土布。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想让身边人日子好过一点的朴素念头，和一群愿意尝试、愿意学习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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