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北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背荫河的冻土。王春生被冻得发僵的脖颈上,粗麻绳勒出的血痕早凝了紫黑的痂。
他是三天前被“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人抓来的,同村的老杨头反抗时,被东洋兵的枪托砸裂了脑袋,血溅在雪地里,眨眼就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
他们被关在“中马城”西北角的木笼子里,笼子外的岗哨穿着黄呢子军装,腰间挂着的皮靴上,铜扣亮得晃眼。王春生数着笼子里的人,昨天还剩二十七个,今天一早,一下子就又少了三个。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听见西边那栋青砖房里,偶尔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哭喊声很短,像被人掐断了喉咙的野狗,很快就没了声息。
轮到王春生那天,天阴得像泼了墨。两个东洋兵架着他的胳膊往青砖房走,他的脚在雪地里打滑,靴底沾着的雪粒蹭在裤腿上,化成了冰冷的水。房里的暖气烧得滚烫,呛得人喉咙发紧。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们把王春生按在冰冷的铁床上,皮带捆住了他的手脚。
“别动,听话,有糖吃。”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矮个子东洋兵,操着生硬的中国话,手里捏着一支玻璃针管。针管里的液体浑浊发黄,像极了村口烂泥塘里的脏水。
王春生拼命挣扎,铁床的栏杆被晃得哐哐作响。他看见隔壁的铁床上,躺着同村的二柱子,二柱子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唇乌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喘。
针管扎进胳膊的瞬间,尖锐的疼顺着血管窜遍全身。王春生想骂这帮畜生,想喊娘,可嘴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他看着白大褂们围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在观察笼子里的老鼠。
不知过了多久,灼人的热意从五脏六腑里烧起来,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只蚂蚁,啃咬着他的骨髓。他开始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盖过了白大褂们的交谈声。他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说:“鼠疫杆菌,注射剂量……观察感染周期……”
后来的日子,是无边无际的炼狱。
他发起了高烧,意识昏沉间,总看见老杨头的脸,看见二柱子肿得发亮的眼睛。东洋兵每天都会来给他量体温,抽血,他们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皮肤时,王春生忍不住抽搐。他的身上开始长出紫黑色的斑疹,脓水顺着斑疹往下淌,沾湿了床单,散发出腐肉的臭味。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那天夜里,风雪更大了。青砖房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像有人在外面敲门。王春生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一瞬,他看见窗外的树梢上,落着一只寒鸦,黑色的羽毛被雪打湿,缩着脖子,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啼叫。
他想起了自家的炕头,想起了媳妇蒸的玉米面窝头,想起了儿子在村口喊他回家的声音。
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铁床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天快亮的时候,白大褂们进来了。他们看着王春生渐渐停止起伏的胸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有人说:“实验体编号731,死亡时间,康德四年腊月十三,凌晨三点。”
他们把王春生的尸体拖出去,像拖一袋垃圾。雪地里的血痕被新落的雪盖住,很快就没了痕迹。只有那只寒鸦,还在树梢上叫着,叫声穿透风雪,回荡在背荫河的冻土上,久久不散。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被押来的人里,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脖颈上勒着粗麻绳,血痂凝在上面,紫黑一片。他的眼睛很亮,死死盯着我们,那目光里的恨,像冰碴子,能剜进骨头里。同行的伍长踹了他一脚,骂骂咧咧地把他推进笼子。笼子里已经挤了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缩在角落里,互相取暖,眼神里满是绝望。
隔着厚厚的门板,也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哭喊。那声音很短,像被人掐断了喉咙的野猫,很快就没了声息。
小林君问过班长,里面在做什么。
班长狠狠瞪了我一眼,说:“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的事。”
直到那天,小林君被派去帮忙搬运“实验体”。
青砖房里的景象,成了小林君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冰冷的铁床上,躺着那个眼神带恨的年轻人。他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唇乌青,身上长满了紫黑色的斑疹,脓水顺着床沿往下淌,散发出一股腐肉的臭味。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围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低声交谈着。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观察一只待宰的牲畜。
“鼠疫杆菌注射第七天,体温41.2℃,皮肤溃烂面积达30%,呼吸衰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研究员一边记录,一边用针管从年轻人的胳膊里抽血。年轻人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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