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铭,直到此刻,趴在苏州河南岸这片灼热的、浸透鲜血的废墟里,亲眼看着一个生命如同水汽般被抹去,才真正听懂了那句话底下,早已碎裂的、无声的悲鸣。
“司令!”陈真脸上又添了新伤,
“顶不住了!鬼子太多了!铁王八也上来了!弟兄们……弟兄们快拼光了!撤吧!国军的部队都撤了,再不撤过河,咱们林家军这点种子就全完了!”
林铭缓缓转过头,看着陈真,这个由林家护院一路成长的为“磐石”大队长的山东汉子,他的眼神空茫,却又像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此刻,林铭脸上半干的血迹,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暗紫的色泽。
枪炮声越来越近,日军“板载”的嚎叫声已经清晰可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只剩焦痕和碎片的弹坑位置。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得几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撤。”
“命令!交替掩护!向苏州河退!能动的,带上走不动的!重伤的……”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其短暂,却重若千钧,
“……留下手榴弹。”
命令被哽咽着、哭喊着传递下去。
残存的人影开始从各自的死亡角落挣扎出来,搀扶着,背拖着,向着南面那条泛着微弱波光的、黑沉沉的河流,踉跄退去。
更多的人,已经无法移动,他们躺在废墟里,有的沉默地看着同伴撤离,有的伸出手,发出微弱的呼唤,更多的,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林铭最后撤离。
他经过一个重伤员身边,那是个老兵,腹部被弹片划开,肠子流了出来,他用自己的绑腿草草堵着,脸色蜡黄,冷汗涔涔。
看到林铭时,老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两颗自制手榴弹。
林铭停住脚步。
他蹲下来,看着老兵的眼睛。老兵眼神浑浊,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林铭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起身,头也不回地,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滚烫的瓦砾和尚未冷却的鲜血,向着苏州河的方向,汇入那支沉默的、溃败的、却依然在挣扎求存的黑色溪流。
身后,枪声、爆炸声、日军的嚎叫声,以及……零零星星的、沉闷的手榴弹爆炸声,交织在一起,为这片浸透鲜血的废墟,奏响最后的挽歌。
苏州河横在眼前,河水在夜色和硝烟映照下,泛着黑红交杂的、油腻的光。驳船、木筏、门板,一切能浮起来的东西,都在拼命运送着溃兵过河。
对岸,是更加深邃无边的黑暗,以及零星闪烁的、不知是灯光还是炮火的光点。
林铭被推搡着,踏上一条摇晃的木船。船离岸的瞬间,他回头望去。
闸北在燃烧。
大火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翻滚升腾,仿佛连接地狱的烟柱。那片他们刚刚战斗、死亡、最终被迫放弃的废墟,此刻完全笼罩在火光与浓烟之中,只剩下一些更高建筑的、燃烧的骨架,如同魔鬼的牙齿,狰狞地刺向血红的天幕。
河水的腥气、硝烟的呛味、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的焦糊血肉气息,包裹着他。
船在缓慢地、艰难地,驶向对岸的黑暗。
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北岸。
不仅仅是那些死去的弟兄,不仅仅是小姚化作的那缕血雾。还有一些别的,更重要的东西。它们和那座燃烧的城市一起,在今晚的大火中,碎裂成灰,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形状。
而他自己,连同脚下这条破船,以及船上这些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幸存者,正漂向一个未知的、但注定同样充满血火的明天。
河水冰冷,仿佛在为牺牲的战士悼念!
11月5日,杭州湾
日军第六、第十八师团在金山卫登陆。
这是一个致命的侧翼迂回。
几十万中国军队的主力正在上海市区苦战,后方完全空虚无援。
“快!快去报告!”滩头守军的一个排长嘶吼着,同时用机枪扫射登陆的日军。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炮火淹没了。日军舰炮的齐射覆盖了整个滩头阵地,一个排的守军瞬间消失。
消息传到第三战区司令部时,已经太晚了。
日军如潮水般涌向中国军队后方,淞沪防线面临被合围的危险。
11月8日,南京统帅部。
蒋介石盯着地图,脸色铁青,手在发抖。
“撤……”他终于说出这个字,
“全线撤退!”
命令下达,但撤退变成了溃退。
国民党的几十万大军拥挤在几条公路上,头顶是日军的飞机轰炸,后方是追兵。
秩序瞬间崩塌,指挥失灵了,很多部队被打散,成建制地消失。
上海彻底沦陷!
但在混乱中,依然有人选择坚守,那是林铭离开江南北上时留下三千多林家军,由魏豹大哥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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