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没有日夜。
但陆承渊知道,他们在底下待了至少五个时辰。
上来比下去快。
那根骨桥还在,裂纹密布,撑住他们五个人的重量后,桥身又往下塌了三寸。
没人说话。
脚步声在空寂的虚空中回响,像踩着旧鼓皮。
阿古达木在王撼山肩上醒了半刻。
他睁眼,看见头顶那无天无地的混沌虚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撼山低头看他:“醒了?”
阿古达木慢慢把视线从那片虚空收回来。
“这是……归墟?”
“嗯。”
阿古达木没再问。
他闭上眼,呼吸又沉下去。
不是昏迷。
是睡着了。
王撼山把他往肩上又扛了扛,没说话。
骨桥尽头是来时的通道。
来时的通道尽头是那面被陆承渊掌力震碎的石壁。
石壁后是那片青荧介质汇成的浅泽。
浅泽尽头是那道陡峭裂缝。
裂缝尽头——
是月光。
陆承渊从裂缝里钻出来时,外面是夜。
归墟入口那座废弃烽燧还立在那里,风化千年的土坯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
他站在烽燧台基上,抬头。
天穹澄澈。
漠北的夜没有云,星子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盐。
银河斜亘,从东南横贯西北。
他认出北斗。
小时候他爹教过他认星星。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秋天,神京的夜空没有漠北这么清透,北斗七星在天边若隐若现。
他爹指着那七颗星,一颗一颗数给他听。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他记了二十九年。
陆承渊站在烽燧台基上,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动静。
韩厉第二个钻出来,站在他侧后半步,没说话,仰头看星。
然后是王撼山。
他把阿古达木靠烽燧墙根放平,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还是之前掰剩下的——就着水囊慢慢嚼。
李二最后一个出来。
他在裂缝口蹲了一下,回头往那片黑暗深处看了半息。
什么都没说。
把洞口那块风化剥落的石板拖过来,盖了回去。
五人在烽燧废墟边歇了半个时辰。
没人说话。
星子移过两指宽的距离。
李二最先开口。
“公爷。”
他声音很轻。
陆承渊没回头。
李二也不等他回头。
“那碑下头压的箭簇,我看了。”
他顿了顿。
“是北疆边军制式。三翼,青铜质,锋尖折在骨缝里拔不出来那种。”
陆承渊没应。
李二继续说。
“我爷爷在北疆打过仗。”
“隆庆十七年,蛮族二十万骑南侵,围云州四十三天。援军到的时候,城里能站的兵只剩八百。”
“我爷爷是那八百人之一。”
“他活下来了。五十八岁病死在神京南城赁的那间小屋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当年从云州城墙上撬下来的那枚箭簇。”
“青铜质,三翼,锋尖折过。”
李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唯一留的东西。”
“原来不是。”
“他还留了一笔。”
“在那个碑上。”
他没再说下去。
陆承渊转过身。
他看着蹲在烽燧墙根下、用那半截匕首在地上无意识划拉的李二。
“你爷叫什么。”
李二匕首尖顿了一下。
“李五斤。”
“生下来五斤重,我太爷图吉利,给起了这名。”
陆承渊没笑。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韩厉靠在烽燧另一侧墙上,忽然开口。
“俺爷没当过兵。”
“俺爷是杀猪的。”
“俺这一身腱子肉,打小跟他学剔骨练出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虎口那道结痂的血口。
“他剔了一辈子猪骨头,没剔过人骨头。”
“挺好。”
王撼山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又摸水囊,水囊空了。
他摇了摇,听见囊底那点水响,舍不得喝,又塞回腰间。
“俺爷是种地的。”
“俺爹也是种地的。”
“俺是俺们村头一个当兵的。”
他顿了顿。
“俺爹死前托人带话,说地里的苞谷该收了,今年雨水足,收成应该不错。”
“俺没回去。”
他低着头,把空水囊又解下来,对着月光照囊口那圈水渍。
“俺没脸回去。”
“俺连苞谷都没替他收。”
没人接话。
漠北的夜风从归墟废墟外吹过来,带点砂土气,也带点荒野里骆驼刺晒了一天后蒸腾出的草腥味。
陆承渊靠着烽燧墙,闭眼。
他右臂内侧那道疤已经平静了。
叶脉纹路褪尽,只剩那三寸七分的旧痕。
疤下,渡厄钉松动的那一丝缝隙,正被七彩光膜覆盖着。
那缕比发丝还细的混沌之力,像一根线,把钉子和青莲根系缠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