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在黑暗里,像一块被浸透的破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数日。陆承渊感知到“存在”本身——不是通过五感,而是通过那种濒死时才格外清晰的、魂魄与肉身将离未离的撕裂感。
混沌之力彻底枯竭。
经脉像干涸龟裂的河床,一丝灵气也无。丹田处那朵青莲,叶片焦黑蜷缩,蔫萎成一团黯淡的影子,只余根茎深处还藏着一丁点若有若无的温意,像灰烬里将熄未熄的火星。
但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本身,就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陆承渊试图睁开眼皮。沉重,极度的沉重。仿佛有人用针线把他的上下眼睑缝在了一起。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撬开一道细缝。
入目的,是一片浑浊的灰。
不是黑暗,是灰。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毫无生机的、令人发疯的灰。
他躺在地上——不,不是地,是一种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的东西。触感冰凉,没有纹理,没有温度,像冻了很久的猪油表面,又像死水结成的薄冰。他费力地转动脖颈,余光扫见自己身下压出一圈浅浅的、放射状的细密裂纹,裂纹边缘泛着微弱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七彩荧光。
那是他体内泄出的混沌本源,正被这片空间一点一点蚕食。
陆承渊心中一凛,强行催动意念,试图收束那残余的本源。丹田深处那枚火星猛地一跳,像濒死的鱼甩尾,裂纹处的荧光骤然凝滞,不再外泄。
痛。剧痛。
像有人拿钝刀子从他骨髓里往外剜东西。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已近乎透明的血丝,但总算止住了流失。
喘了几口气,他才真正开始观察周围。
这是一片“岸”。
他身下那层灰白色的、半凝固的介质,延伸到三四丈外便戛然而止,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之外,是虚空——不是黑色的虚空,是那种灰蒙蒙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纵深、连光都懒得存在的虚空。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只有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在胸腔里敲出沉闷的回响。
陆承渊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刚发力,肘部便传来尖锐的刺痛——骨裂,至少三处。他咬牙,改用掌根抵地,一寸一寸将上身撑起,最终半坐半靠在这片孤岛的边缘。
喘息声粗重如破风箱。
他开始清点伤势。
右臂尺骨骨裂,左肩脱臼,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险些戳穿肺叶。内腑多处震伤,经脉至少有七处断裂,丹田混沌青莲进入深度休眠。精神力近乎枯竭,轮回篇初步领悟的那点“灵光”,此刻黯淡得像风中之烛。
更严重的是,他感知不到韩厉、王撼山、李二、阿古达木任何一人的气息。
这片空间,似乎隔绝了除视觉以外的一切感应。
陆承渊垂下眼睑,沉默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用完好的左手,抓住脱臼的右肩,深吸一口气——
“咔。”
干脆利落的复位声。他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喉间压下一声闷哼,整条手臂软软垂下,但关节对位了。
他从内衫撕下一条布,将骨裂的右臂简单固定,挂在胸前。又摸向肋下,小心按压,确认那根肋骨没有刺破脏器,便不再去动它——这种环境下贸然接骨,只会死得更快。
做完这一切,他的气息又微弱了几分。
靠在岸边,他再次环顾这片灰白孤岛。
说是孤岛,其实更像一块漂浮在灰色虚空中的、巨大而不规则的骨片。
因为直到此刻,陆承渊才看清身下这“地面”的真实纹理——那不是冰,不是石,是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被某种力量压成板状的骨殖。有人骨,有兽骨,还有他根本认不出的、奇形怪状的异类骨骼。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指节,全都被碾碎、压平、熔铸在一起,形成这片直径约十丈的灰白色“岸”。
边缘处,几截粗大的肋骨斜斜伸出,像折断的船桨,又像溺水者临终前伸向天空的手指。
陆承渊盯着那几根肋骨,忽然想起当年在镇抚司卷宗库里看过的一本案卷。
那是一桩二十年前的悬案。陇西一个村子,一夜之间人畜尽灭,现场没找到任何凶手的痕迹,只在村中心发现一具巨大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的骨骼残骸。当时的仵作在验状上写了一句话,被主簿当疯话锁进了密档——
“此骨遇活人血气,其纹如活物呼吸。”
陆承渊慢慢撑起身,向那截突出的肋骨走去。
五步,三步,一步。
他站定,抬起左手指尖,悬在那肋骨上方一寸处。
没有触碰。
但那肋骨表面细密如蛛网的纹路,在他血气笼罩下,竟缓缓地、极缓慢地——
蠕动了一下。
像刚死的鱼,鳃边最后的翕张。
陆承渊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忽然明白了这片骨海是什么。
不是墓地,是囚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