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南巡船队抵达杭州。
西湖的夏日与苏州的烟雨、金陵的恢弘都不同。接天莲叶无穷碧中，点点粉荷含苞待放，画舫穿行其间，笙歌隐隐。白妞扒在船栏上，赤金瞳孔瞪得溜圆，盯着湖面下穿梭的锦鲤，爪子蠢蠢欲动。
“不可以。”萧青瓷轻轻按住她的手，“那是别人放生的。”
白妞失望地噘嘴：“可是看起来好好吃……”
萧青瓷失笑，从袖中取出一包桂花糖：“吃这个。”
白妞立刻眉开眼笑，捧着糖块小口小口地啃。她如今已能完全控制化形，大部分时间保持七八岁女童模样，只有特别放松或嘴馋时，才会不经意露出些猫的习性。
船在“平湖秋月”靠岸。早有杭州知府率众迎候，为首的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文官，正是知府柳文远。此人出身江南柳氏，诗书传家，据说年轻时还是江南有名的才子。
“臣杭州知府柳文远，恭迎太后、陛下、公主。”柳文远行礼时风度翩翩，确有名士风范。
太后微笑：“柳大人免礼。哀家久闻西湖盛名，今日终于得见。”
“西湖四时皆景，此时正值荷花初绽，最是宜人。”柳文远侧身引路，“臣已备好楼外楼雅间，请太后、陛下、公主登楼赏景。”
楼外楼临湖而建，三层飞檐。登至顶层，推开雕花木窗，整个西湖尽收眼底。远处雷峰塔影，近处断桥残雪（虽是夏日，但石桥名如此），湖心三岛如翠螺浮水。
宫女奉上龙井新茶，佐以藕粉圆子、定胜糕等江南茶点。白妞对藕粉圆子情有独钟，连吃三碗，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柳文远笑道：“小小姐好胃口。这藕粉圆子用的是西湖藕，研磨九遍，细滑爽口。若喜欢，臣让人多备些，送到行宫去。”
白妞眼睛一亮，正要点头，萧青瓷轻咳一声：“不可贪多。柳大人，听说今日西湖有诗会？”
“正是。”柳文远抚掌，“杭州文人每旬在湖心亭举办诗会，今日恰逢其会。江南才子齐聚，以诗会友。陛下、公主若有兴致，可移步一观。”
赵琰看向萧青瓷：“青瓷妹妹，去看看？”
萧青瓷点头：“也好。”
于是众人乘画舫前往湖心亭。远远便听见丝竹声、吟哦声，亭中已聚集数十位文人墨客，或立或坐，有的挥毫泼墨，有的抚琴吹箫。
画舫靠岸时，亭中安静了一瞬。柳文远率先下船，朗声道：“诸位，陛下、公主亲临诗会，还不迎驾？”
众人这才惊醒，纷纷跪拜。赵琰摆手：“今日诗会，不必拘礼。诸位继续便是。”
话虽如此，皇帝和公主在侧，谁还能自在？一时间亭中鸦雀无声，方才的雅兴全没了。
柳文远见状，笑道：“不如这样——今日诗会，便以‘西湖夏景’为题，限一炷香作诗。最佳者，陛下有赏。公主亦可参与，与江南才子切磋切磋。”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江南文人本就自视甚高，听说公主也要作诗，都起了好胜心——你虽是镇国公主、陆地神仙，可诗文一道，未必胜得过我们江南才子！
萧青瓷如何看不出众人心思？她微微一笑：“本宫才疏学浅，愿向诸位请教。”
香已点燃。
文人墨客或踱步沉思，或挥毫疾书。萧青瓷却不着急，牵着白妞走到亭边，看着湖中荷花。白妞小声道：“瓷儿，你会作诗吗？要不要我帮你？”
“你会？”萧青瓷挑眉。
白妞得意：“我会背好多诗！比如……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萧青瓷忍俊不禁：“那是骆宾王七岁时作的。你今年也七岁，倒也应景。”
一炷香燃尽。
柳文远收齐诗稿，先呈给赵琰和太后过目，再当众诵读佳作。
第一首是位青衫秀才所作：“十里荷花映日红，三秋桂子送香风。何须更觅蓬莱境，只在西湖一望中。”
众人点头，确是好诗。
第二首出自一位白发老儒：“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此诗一出，满堂喝彩。将西湖比作西施，贴切又雅致。
读到第五首时，柳文远顿了顿，看向萧青瓷：“公主，这首是您的。”
众人目光齐聚。
萧青瓷平静道：“念吧。”
柳文远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红衣曾照雪，今着碧罗衣。”
“观荷思故土，听雨忆边陲。”
“山河俱入眼，何处分南北？”
“愿借西湖水，浇遍北境梅。”
诗声落，亭中寂静。
短短八句，没有华丽辞藻，却道尽了一个守边者的心境。从北境风雪到江南烟雨，从红衣守关到碧罗游湖，最后那句“愿借西湖水，浇遍北境梅”，既是思乡，也是祈愿——愿江南的丰饶，能润泽北境的贫瘠。
良久，那位作“西子诗”的老儒率先起身，长揖到地：“公主此诗，情深意重，老朽叹服。方才竟存比试之心，惭愧，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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