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的旨意如同腊月里的一道惊雷,炸得前朝后宫人仰马翻。
乌拉那拉氏一族顷刻间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昔日门庭若市的景仁宫,一夜之间沦为无人敢近的禁忌之地,宜修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如同废弃的敝履被拖入冷宫最深处的角落,宫门落锁,非死不得出。剪秋、江福海被处以极刑,夷灭三族,血腥气弥漫在紫禁城上空,久久不散。
朝堂之上,与乌拉那拉氏牵连过深的官员或遭贬黜,或惶恐自危,一时间风声鹤唳。
后宫之中,更是人人自危,昔日依附景仁宫的妃嫔、宫人,此刻恨不能隐身,生怕被那滔天巨浪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翊坤宫 却在这片肃杀氛围中,显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殿内熏着宁神的淡香,甄嬛因着身孕,愈发倦怠,多半时间倚在软榻上静养。年世兰来得更勤了些,有时只是对坐无言,各自捧着一卷书,或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棋局,但那股无形的威仪与默契,却让翊坤宫如同铜墙铁壁,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
这日,皇帝驾临翊坤宫。
他面色依旧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与阴郁,但看向甄嬛时,眼神柔和了许多。问过安胎药的细节,又细细叮嘱了槿汐等人好生伺候,目光才转向一旁静坐的年世兰。
殿内烛火明亮,映着年世兰沉静的侧脸。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未戴过多钗环,只鬓边簪着一支简单的珠花,低眉顺目,与往日那个明艳逼人、骄纵跋扈的年妃判若两人。
自年家倒台,她被贬为年嫔,迁居偏殿,协理六宫之权被夺,可谓是跌入谷底。然而这些时日,她安分守己,尤其在甄嬛有孕后,更是悉心看顾,沉稳冷静,从未借机生事,亦不曾有半句怨言。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深邃难测。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如今后宫无人主理,琐事繁多,莞妃有孕在身,不宜操劳。世兰,”
他唤了她的名字:“你协理六宫多年,诸事熟稔。即日起,复你贵妃之位,掌协理六宫之权,一应事宜,由你与敬妃共同打理,遇有难决之处,可来回朕,或与莞妃商议。”
这道旨意,并非商榷,而是告知。没有过多铺垫,没有情感渲染,冷静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殿内瞬间寂静。槿汐等人连忙垂首。
甄嬛心中亦是一动,她抬眸看向皇帝,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决定。她旋即了然,皇帝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废后之后,后宫权力真空,必须有人填补。
太后年事已高,且与废后关系密切,此时不宜过度插手。敬妃虽稳重,但资历和魄力稍欠。而年世兰,有能力,有经验,更重要的是,在经历了家族巨变和自身沉浮后,她显然已懂得收敛锋芒,且目前与翊坤宫利益一体,是稳定后宫局势最合适的人选。这既是利用,也是一种……变相的安抚和对其近期表现的认可。
年世兰本人,在听到旨意时,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起身,整理衣袍,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大礼,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激动或欣喜:“臣妾年氏,谢皇上隆恩。定当恪尽职守,尽心竭力,不负皇上重托。”
没有感恩戴德,没有泪流满面,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深知责任重大的沉稳。这份冷静,反而让皇帝微微颔首。
“起来吧。”皇帝虚扶了一下,“如今多事之秋,后宫安宁至关重要,你好自为之。”
“臣妾明白。”
皇帝又坐了片刻,便起驾回了养心殿。他此行,似乎专为下达这道旨意而来。
皇帝一走,殿内的气氛才稍稍活络了些。
颂芝等人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喜色,连忙向年世兰道贺:“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复位!”
年世兰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微蹙着眉,看向甄嬛:“你怎么看?”
甄嬛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姐姐能力出众,如今后宫正是用人之际,皇上知人善任,是理所应当之事。有姐姐执掌宫务,妹妹也能安心养胎了。”
年世兰看了她一眼:“不过是放在火上烤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罢了,也好,有我在一日,必不让人扰了你清净。”
这便是承诺。
华妃复位的旨意迅速传遍六宫。
引起的震动不亚于废后。有人惊愕,有人嫉妒,有人暗中观望,更有人嗅到了新一轮风雨欲来的气息。寿康宫那边毫无动静,但沉默之下,必是暗流汹涌。
御马监 的小院内,叶澜依听到消息时,正给“追云”刷毛,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深宫里的起起落落,她早已看惯。只是她不知道,她和那位王爷的起落还未定。
养心殿内,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并未批阅奏章。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夏刈呈上的那份关于果郡王与叶澜依的密报,以及那方作为“证物”的汗巾。孟静娴临死前那句“王爷心里喜欢的从不是浣碧”,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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