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已尽,紫禁城的春意浓得化不开,御花园内绿肥红瘦,一派生机勃勃,却掩不住宫墙深处日益厚重的沉寂与暗流。
冷宫那口枯井新添的怨魂,并未在偌大的后宫掀起多少涟漪。
瓜尔佳氏殁了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只在最初荡开几圈微澜,便迅速被遗忘。
在这吃人的地方,一个失势疯癫、被打入冷宫的女子悄无声息地“病故”,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内务府按例处置了后事,一切悄无声息,仿佛从未有过祺贵人这个人。
翊坤宫内,却因这道死讯,更添了几分外松内紧的凝重。
甄嬛的孕肚已微微显形,行动间愈发小心。
年世兰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所有入口的饮食、熏香、衣物,皆要经她亲自过目,或由她信得过的颂芝、槿汐亲手料理。
她不再只是夜里同榻而眠,白日里也常伴在甄嬛身侧,或一同看书,或对弈手谈,表面是姐妹情深、照料孕妃,实则是将甄嬛牢牢护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皇帝对此乐见其成,甚至赞许年世兰“悉心周到”,赏赐了不少东西下来,翊坤宫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越是平静,年世兰心头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皇后那边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这日午后,细雨初歇,空气湿润。
甄嬛有些倦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
年世兰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凝神听着窗外檐水滴落的声响,眉宇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
小允子悄步进来,低声道:“娘娘,冷宫那边……都处理干净了。只是……听说瓜尔佳氏去之前,夜里常胡言乱语,说什么……‘畜生报仇’、‘狼崽子索命’之类的疯话。”
年世兰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凤眸眯起:“狼崽子?”
“是,”小允子压低声音,“伺候过的老太监说,听着瘆人。不过人都没了,也没人当真,只当是疯话。”
年世兰挥挥手,小允子躬身退下。她转头看向榻上安睡的甄嬛,目光复杂。
瓜尔佳氏临死前的话,是纯粹的疯癫,还是……意有所指?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许久未曾听到名字的人——叶澜依。
此时的叶澜依,正在御马监。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正拿着刷子,细细梳理着一匹通体黝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追云”的鬃毛。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自祺贵人被打入冷宫,她便恢复了往日深居简出的生活,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御马监照料“追云”,偶尔骑着马在特定的马场跑上几圈,除此之外,几乎不在任何场合露面。
只有极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她比以往更加沉默,那双野性难驯的眸子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大仇得报后的空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了无牵挂的寂寥。
一个宫女打扮的小太监悄悄靠近,低语了几句。叶澜依梳理马鬃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那宫女迅速退走。
叶澜依将脸轻轻贴在“追云”温热的脖颈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马匹特有的气息。良久,她极低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风里:
“便宜她了。”
不知是说祺贵人死得太容易,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景仁宫,却是一派死寂般的宁静。
皇后宜修近日称病免了晨昏定省,终日闭门不出。殿内熏香浓郁,却压不住一股陈腐的药味。她坐在窗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透过窗棂,望着庭院中一株开败了的晚桃,神色平静无波。
剪秋悄步近前,低声道:“娘娘,冷宫那边……已经‘干净’了。”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未停,只淡淡问:“皇上那边有何动静?”
“皇上……近日多往翊坤宫去,赏赐不断。对年嫔……似乎也宽和了许多。”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双生子……自然是祥瑞,自然要捧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让人盯紧御马监那边。那个驯马的……太安静了。”
“奴婢明白。”剪秋垂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只是,叶答应如今深居简出,并无错处可抓。”
“没有错处,便等她出错。”
皇后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或者……给她制造些错处。皇上如今正稀罕那对‘祥瑞’,若此时,与那‘不祥’之人沾边的东西,冲撞了贵妃的胎气……你说,皇上会如何想?”
剪秋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娘娘的意思是……借叶澜依的手?”
“她的手太干净,也太硬,未必肯为我们所用。”
皇后语气冰冷:“她性子孤拐,御马监又非安分之地。寻个机会,让她那匹宝贝马‘追云’,或是其他什么畜生,‘意外’受惊,冲撞了翊坤宫的仪仗……届时,无论成与不成,这‘驯养无方、冲撞皇嗣’的罪名,她是摘不掉的。若再能‘恰好’让皇上看见,她与那畜生‘情谊深厚’,甚至不惜违逆圣意去维护……一个心中只有畜生、毫无尊卑的答应,留着终究是祸患。”
“娘娘圣明!”剪秋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奴婢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天衣无缝,寻个最恰当的时机。”
皇后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株残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而此时,御花园另一侧,澄瑞亭附近。
果郡王允礼奉召入宫与皇帝商议边塞军务后,信步由缰,赏玩春色。他一身月白常服,手持折扇,意态闲适,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靠近御马监的宫道附近。
忽听得一阵清越却带着几分孤寂的笛声,自不远处竹林掩映的宫墙内传来。
曲调并非宫中常见的靡靡之音,而是带着塞外长风的苍凉与不羁。
允礼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笛声……
他循声望去,隐约可见御马监院落的一角,心中微动。
他本是随心所欲的性子,当下便转了方向,朝那笛声来处悠然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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