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才在一旁听着,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遇到宁意之前,对商贾之道并不像其他一些士大夫一样瞧不起。
他坐堂时候最简单的想法就是希望贫苦学子们考得上科举自然是好事,考不上也能识文断字,去做个账房或者帮人抄书写信,也是一份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活计。
可今天听宁意这番话,他才发觉,原来这“商”,也能做得如此波澜壮阔,也能与国计民生联系得这般紧密。
王德发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现在看宁意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世家子弟,也不是在看一个前途无量的上官。
他是在看一个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棉花,是为了让百姓穿暖。
肥皂,是为了让百姓洁净。
一个解决了衣,一个解决了净。
而这两样东西,又催生出了“万亩棉田”和“千人工坊”!
前者,让无数百姓从地里刨出真金白银。
后者,让无数贫民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土地、人力、税收、民生……
这一环扣着一环,一计连着一计。
宁意目光变得深邃。
虽说江南税收在大夏能排进前三,但贫富差距大,且因连年水患,贫苦人家不少。
宁意收回思绪:“建工坊,需要大量的工人。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王德发心头一凌:“世子爷,您说。”
“县衙的花名册上,有多少死了男人的寡妇?有多少被父兄要把骨髓都吸干的贫家女?又有多少因为少了一口吃食,就要被卖进腌臜地的女儿家?”
王德发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这些女子,是整个社会最底层的存在。
她们没有田地,没有收入,在娘家被磋磨,去婆家被磋磨。
除了给大户人家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或是熬着眼睛做刺绣,或者伺弄家里田地。
她们过得,并不好。
“世子爷,这……”王德发干笑两声,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都是命苦之人,怎么,工坊还要给她们发施舍粮?”
“施舍?”
宁意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后仰,带出一种睥睨的气度。
“我是商人,宁家不是善堂。施舍能救一人一时,救不了一世。”
“不过,我的工坊,将优先招募这些贫苦的妇女。”
“我要给她们一份正经的、可以养活自己,养活家人的活计!我要让她们,能堂堂正正地,站着活下去!”
王德发思虑一下:“世子爷,妇道人家力气小……”
宁意打断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制皂不需要扛鼎之力。再说了,王大人,你还是不懂啊……”
王德发懵逼。
今日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打击智商了。
“若是给那些壮劳力发工钱,他们拿了钱,或许去赌,或许去喝,或许攒着不花。”
“但这些女人不一样。”
宁意盯着王德发,语速放缓:“她们身后,是嗷嗷待哺的孩童,是年迈的父母。我给她们一两银子,这一两银子转头就会变成米粮,变成布匹,流回容城的市面上。”
“我虽不是圣人,但亦有怜悯之心。”
“本朝女子亦可立女户,只是立户之人少之又少。一是这个社会的局限性,二是女子从小就被教导要恭顺贤良。”
“可我,见不得她们被吃干抹净。”
“我希望王大人在工厂走上正轨后,若我容城女子,自己能撑起一片天了。哪天告上公堂,愿和离,自立女户,还望大人为此行个方便……”
屋子里,一片死寂。
王德发怔怔地看着宁意,他被宁意这番话,深深地触动了。
他想过建工坊能带来的税收,能带来的政绩,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背后,还蕴含着如此深沉的悲悯和仁心。
在这个时代,女人的地位何其低下。
给一个女人一份正经养家的工作,这不仅仅是施舍,这是在给她们尊严,给她们新生!
这是多大的功德?
赵秀才的眼眶,也红了。
圣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宁意今天所做的,不正是这句话最生动的写照吗?
他看着眼前的弟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自豪。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世子爷……”
王德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端起酒杯,站起身,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谄媚,没有了算计,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下官……之前只想着政绩,想着升官,和您比起来,真是……俗不可耐,羞愧难当。”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要洗刷自己那点不堪的心思。
“您放心!这工坊的事,就是您不说,下官也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城外那片荒地,您看上哪块,就用哪块!需要招工,下官亲自给您贴榜文,挨家挨户去动员!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使绊子,不用您开口,下官第一个就扒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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