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远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陆文臻性格开朗,主动与他攀谈。
“林兄,放轻松些,咱们就是闲聊。对了,还不知林兄乡试大作,是如何破题的?”
这是文人之间最常见的交流方式。
一篇文章,便能窥见一个人的学识、气度与格局。
提到自己十年苦读的领域,林之远脸上的局促与紧张褪去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虽然依旧有些拘谨,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开始有了光。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宁意一眼,像是在寻求许可,见宁意正含笑看着他,那神态仿佛在说“但说无妨”,他这才鼓起勇气开了口。
“就、就说那道《论语》题,‘君子不器’……”
“不蛮二位,我出身农家,见识浅薄。看到这道题,首先想到的,便是家里的那些农具。”
陆文臻“哦?”了一声,显然被这个奇特的切入点提起了兴趣。
“犁只能用来耕地,耙只能用来平土,水车只能用来提水。它们各有其用,但也都仅有此一用。若是大旱之年,水车便成了摆设;若是地已耕完,犁便只能闲置。这便是‘器’的局限。”
林之远说到这里,话语渐渐流畅起来,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
“私斗胆以为,圣人所言‘君子不器’,便是教导我等读书人,不能只做那单一功用的‘器’。”
“一个读书人,若只会引经据典,却不知四体五谷,不知百姓庄稼之艰难,那他便只是一本会走路的书,一个无用的‘器’。”
“真正的君子,应当博学,更应当实用。他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事。不仅要懂治国安邦的大道理,更要懂修桥铺路、兴修水利的具体法子。”
“……如此,方能像一把万用的钥匙,无论天下出现何种难题,都能找到开锁之法,真正做到经世致用。”
他说完,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宁意和陆文臻,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宁意在心中默默点头。
这小子的答案,和她的“系统论”截然不同。
宁意是从一个决策者、一个管理者的顶层视角出发,构建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
而林之远,则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从一个劳动者的底层视角出发,强调一个人的多功能性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殊途同归。
“林兄高见!”陆文臻由衷地赞叹道,“我当时破题,想的便是君子应当德才兼备,不为外物所役,境界上可比林兄差远了。”
得到夸奖,林之远更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连连摆手:“不、不敢当……”
宁意看着他这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再想想他文章里那股子直击人心的力量,不由得觉得有趣。
“那《中庸》那道‘致中和’呢?”陆文臻问道。
“这个,私以为,‘中和’二字,于为政者而言,便是一杆秤。”
“一杆秤?”陆文臻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对。一头,是国。一头,是民。”林之远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为政者,便是那个持秤之人。税赋、徭役,便是秤砣。”
“秤砣放得轻了,国库空虚,外敌来犯,民亦不安。秤砣放得重了,民不堪其重,揭竿而起,国亦不存。”
“故而,‘致中和’的境界,并非高坐庙堂空谈玄理,而是要时时刻刻,去掂量那秤砣的重量。”
“要让百姓碗里有饭,身上有衣,有余力生儿育女,有余钱读书识字。”
“如此,百姓安居乐业,自然感念君恩,国家自然长治久安。这……这便是学生理解的‘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宁意听完,没有说话。
如果说,她宁意对“中和”的解读是“动态平衡”,因她是穿越而来,多了几千年的历史沉淀的知识,是现代管理学在古代的投影,充满了理性的计算与博弈。
那么林之远的“一杆秤”,则是将这个概念还原到了最原始、最质朴、也最核心的状态。
国与民的平衡。
生存的平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理论,却蕴含着几千年来最根本的治国智慧。
这小子,天生就有着洞察事物本质的可怕直觉。
他不是在做文章,他是在替天下千千万万的农户,说出他们的心声。
陆文臻听得入了神,喃喃自语:“一杆秤……说得真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宁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杯盖的碰撞声将两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诗经》题,‘无念尔祖,聿修厥德’,论德治与法治之辩,你又是如何作答的?”
连续两个问题,林之远都给出了极为惊艳的回答,宁意对这最后一题的答案,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提到这一题,林之远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私以为,德与法,犹如人之双足,缺一不可。空谈德治,如同劝说饿狼吃草,虚伪而无力。而一味严法,则是逼人入绝境,暴虐而难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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