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音正拿着签子挑一块蜜渍梅肉，闻言动作没停，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怎么？”
“我爹。”宁鸢吞了口唾沫，“爹爹如今要考科举，入朝堂。若是爹爹真的高中了，甚至以后身居高位……”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那在两位皇子眼里，爹爹岂不就成了三殿下手中最大的筹码？”
“三殿下原本是个没娘疼没靠山的闲散皇子，若是突然多了个权倾朝野的岳丈，那两位还能容得下我们吗？”
宁音轻笑了两声：“你倒是对你爹有自信。你就那么确信，他能权倾朝野？”
宁鸢抿嘴笑：“爹爹被赞有宰辅之才呢，鸢儿信爹爹！”
宁音挑起那块梅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才慢条斯理地把签子扔回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你这脑子，转得倒是快。”宁音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你想岔了。”
宁鸢一愣：“想岔了？”
“只要你和三皇子这‘废物’的人设得立得稳，立得住，立得深入人心……”
宁音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侄女的眼睛，“那你爹越是能干，越是位高权重，你们反而越安全。”
宁鸢眉头紧锁。
宁音也不急，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鸢儿，我问你。若是你看见一个三岁稚童手里拿着一把绝世宝刀，你是会想着把那孩子杀了毁刀，还是会想着……”
“把刀哄过来。”宁鸢脱口而出。
“这就对了。”
宁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与精明。
“朝堂之上，除了讲究势均力敌，还讲究个‘良禽择木而栖’。”
“你爹若是真有那个本事入了阁拜了相，成了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而在所有人眼里，他的女婿却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点心。”
宁音摇了摇头。
“一把宝刀，落在一个废物手里，那是暴殄天物。大皇子和二皇子见了，只会扼腕叹息，只会觉得你爹这颗明珠投了暗处。”
“他们不会想着杀你爹，反而会拼了命地拉拢他，示好他，想方设法让你爹明白——跟着那个废物女婿没前途，不如改换门庭，以此来换取从龙之功。”
宁鸢听后不语。
可是仔细一想，却又极其符合那帮玩弄权术之人的心态。
“而且，”宁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只要你爹咬死了他是‘纯臣’，只忠于陛下，不站队，不结党。那他在两位皇子眼里，就是一块虽不能吃进嘴里、但也绝不能推给对方的肥肉。”
“为了稳住你爹，他们不仅不会动你们夫妻二人，甚至还得变着法儿地对你们好，以此来讨好你爹。”
“这样做，还达成了在皇上眼里的‘兄友弟恭’。”
说到这儿，宁音轻哼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子凭父贵。”
嗯，她这样说也没错。岳父也是父。
宁鸢只觉得脑子里那是豁然开朗。
原来还可以这样。
上辈子夏清越之所以死得惨，是因为他既有能力，又表现出了想做事的意愿，所以他是对手。
但这辈子，如果夏清越是个彻头彻尾的混子，而岳父是个强悍的大佬。
那这个组合就是：大佬带着个拖油瓶。
谁会去杀拖油瓶呢？
杀了拖油瓶，只会得罪大佬，把大佬彻底推向对方的阵营。
留着拖油瓶，反而能通过这层关系，时不时地跟大佬套个近乎。
“所以，”宁音总结道，“你爹越厉害，你们越要‘烂’。烂得要有特色，烂得要让人放心。”
“你们越是不成器，你爹在朝堂上的路就走得越稳；反过来，你爹站得越稳，你们这日子就过得越滋润。”
宁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姑姑……您真是……”
她是真服了。
这才是真正的宅斗宫斗满级选手啊。
……
宁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要学的第二件事，是看账。”
她指了指旁边那叠高高的账册。
“这是咱们府里过去三年的账目。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都到我这里来。我教你怎么看账本，怎么从一笔笔枯燥的数字里，看出里面的门道和猫腻。”
宁鸢看着那叠比她脑袋还高的账册，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姑姑……这么多……”她小声地抗议。
“多吗？”宁音挑了挑眉，“这还只是一个国公府的账。一个皇子府，每年的嚼用、采买、人情往来，产生的账目，是这个的十倍不止。”
“你身为正妃，若是连账都看不明白，那整个王府的内务，就只能任由下面的管事和侧妃拿捏。到时候，人家把你卖了，你还乐呵呵地帮着数钱呢。”
宁鸢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苦着脸点了点头。
唉，装过了。
早知道……
算了，早知道也不行。祖母、姑姑都是人精。自己这时候是天真烂漫的底色，万一突然表现的精明，她们会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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