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腥甜的铁锈味混杂着陈年酒糟的酸腐,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基坑深处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泥浆暗红粘稠,在火把的映照下,缓缓从夯实的土层中渗出,仿佛大地在流淌着污血。
工匠们畏缩着后退,无人敢再碰触分毫。
一名胆大的民夫用铲尖拨弄了一下,那泥浆竟如活物般蠕动,触感微温,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气息。
苏晏的目光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看着这片诡异的土地,一个比乐律本身更古老、更血腥的词汇在他脑海中浮现。
果不其然,伪印郎连夜翻遍了数箱从太常寺密库中“借”来的古籍,终于在一卷残破的《营造秘考》中找到了答案。
他指着那几乎褪色的蝇头小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律髓土……主公,这便是传说中的律髓土。”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
伪印-郎继续解释道,此土乃是以百年积攒的死囚骨灰,混入熔毁的废弃铜钟熔渣,再以烈性祭酒反复浸泡、捶打、夯筑而成。
其唯一的功用,便是作为一种极致的声学地基,用以锚定和放大某种特定的“镇魂频率”,确保其能穿透地脉,笼罩全城。
“镇魂……”苏晏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口血腥,“镇的是谁的魂?”
他挥手命人取来一捧律髓土,那泥土捧在手中,温热的触感仿佛握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他转向一旁的哑律郎,示意他靠近。
哑律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过一小撮泥土,依言将其置于耳侧。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观察着他的反应。
数息之后,哑律-郎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那能让常人作呕的气息和诡异的触感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就在众人以为试验失败时,他却突然蹲下身,双目圆睁,右手五指猛地抓向地面。
他的指甲在坚硬的泥地上疯狂刻划,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地上出现了一个个扭曲到极致、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音符。
他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苏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手语比划得异常激烈:“我听不见它们……但我记得这痛!”
苏晏的心猛地一沉。
伪印郎曾提过,哑律郎自幼便是在雅乐声中失聪,所有人都以为是耳疾。
直到此刻,苏晏才终于明白,那不是病,而是一种根植于神经最深处的排斥性记忆。
他的身体,为了对抗那种“正统之音”的侵蚀,选择了主动封闭听觉,将那份痛苦烙印在了灵魂里。
就在此时,帐帘被一只瘦削的手掀开,一个身披层层叠叠灰色丝麻长袍的僧人走了进来,正是律缚僧。
他未等苏晏开口,便径直走到破律台基坑边,目光扫过那片暗红的律髓土,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了然的悲悯。
“原来根基在此。”他低声自语,随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开始解开身上层层缠绕的丝线。
随着灰麻布料的剥落,他那枯瘦的脊背与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的皮肉之间,竟密密麻麻地嵌入了无数根细若牛毛的暗色铜丝,仿佛一张活生生的人皮脉络图。
“十二年前,沧澜之盟的那个夜晚,”律缚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因在诏狱外跪奏《招魂调》,被太常寺秘卫拿下。他们没有杀我,而是为我植入了这些‘声引针’。”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一根从锁骨处穿出的细丝,那丝线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
“每当城中钟声响起,或是日月交蚀、天地磁场紊乱之时,这些丝线便会与我体内的血脉一同共振。
那种感觉,就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透脑髓。”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苏晏,“他们说,这是为了净化我心中的杂音,助我感悟大道。
实际上,他们只是把我做成了一个能与钟楼共鸣的人形音箱。”
他从血肉中用力扯下一根早已断裂的铜丝,递到苏晏面前,断口处还带着凝固的黑血。
“这些丝线,与那律髓土,本就是一体。主公,要破律,先断线。”
苏晏接过那根冰冷的断丝,指尖似乎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跨越了十二年的痛苦震颤。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迷雾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撕开。
他召集了哭腔姑、哑律郎和律缚僧,命人清空营帐,闭门试验。
“不必拘泥于乐谱,”苏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用你们最熟悉、最能宣泄的方式,演绎《折骨吟》中痛苦最极致的那个片段。”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哭腔姑没有用乐器,只是将两片薄竹含在唇间,吹出了一种尖利如鬼哭的哨音。
哑律郎则褪去上衣,双掌交错,以一种诡异而沉闷的节奏拍击着自己的胸膛,模拟出心跳失序般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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