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东西的轮廓,在七日后的沧州城门口,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骤然清晰。
泰山石裂的异象犹在耳边,苏晏的风尘仆仆却被一纸新颁的《大胤律疏》挡住了去路。
城墙上,墨迹未干的告示如同一块新添的巨大伤疤,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森严。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条被朱笔圈出的加注上——
“谋逆连坐”条下,赫然增补:“凡曾为沧澜案涉族代笔、传信、具保者,皆同罪论斩。”
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再是株连,这是在追溯、在清算,是要将一丝一毫与“逆案”相关的痕迹,都从这片土地上连根刨除。
周围的百姓围成一圈,死寂无声,连呼吸都带着畏惧的重量。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一个苍老的身影踉跄着扑到告示前的石碑下,撕心裂肺的哭嚎划破了空气。
那是一个老妇,她枯槁的手中捧着一张焦黄的残纸,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将那残纸举过头顶,像是在向苍天,也像是在向世人展示最后的证据。
“我儿……我儿只是个抄书的啊!”她泣不成声。
“他说他只是替林家抄了一张诉状……官老爷就说那是‘逆文’!他临走前,咬破了指头,给我写了这个……”
那张血书上的字迹已然模糊,但“娘,儿不孝”几个字依旧狰狞刺目。
苏晏的视线仿佛被灼伤,他能想象到一个年轻的书生,在冰冷的牢狱中,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和热血,写下对母亲的无尽眷恋与不甘。
他不是逆贼,他只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抄写了“错误”文字的代笔者。
一阵狂风卷过,将新告示的一角掀起,露出了底下被层层叠叠覆盖的旧公告残页。
那是一张不知何年何月的《贞观律》残篇,斑驳的墨迹上,四个大字依稀可辨——“罪止其身”。
新律与旧法,血书与朱批,在同一面墙上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照。
百姓们的沉默在此刻变得震耳欲聋,那不是顺从,而是被巨石压住喉咙的无声呐喊。
当夜,州衙档案库的锁芯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伪印郎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其中。
半个时辰后,一本尚带着油墨香气的《律疏》修纂底稿,被平铺在苏晏面前的桌案上。
烛火下,苏晏一页页地翻过,越看,指尖越是冰冷。
当他看到其中几处关于刑罚理论的核心论点时,一股熟悉的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这些论述的源头,分明是当年他、裴砚舟以及另一位好友共撰的《刑议残篇》。
他们曾少年意气,秉烛夜谈,渴望以仁心为笔,勾勒一个法理清明、慎刑恤囚的盛世蓝图。
可如今,底稿上的一切都变了。
他当年写下的“慎刑以安民心”,被一道朱笔划去,旁边改为“峻法以慑奸萌”。
他力主引入的“疑罪从无”,更是在页边被批上了一行冷酷的小字:“此软骨语,宜删。”
最让苏晏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批注的笔迹。
飞扬凌厉,铁画银钩,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决绝的锋芒。
他闭上眼都能认出,这正是裴砚舟的亲笔。
伪印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低声道:“公子,这裴相……他这是在歪曲你的话!”
苏晏抚着那冰冷的纸页,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不,”他轻声说,声音却清晰如铁石相击,“他不是在歪曲我的话……
他是把我当年的理想,从坟墓里挖出来,一刀一刀剁碎,然后高高地钉上刑场,当做他新朝的旗杆。”
这面旗杆上,飘扬的是他苏晏的血肉,祭奠的是他们共同的过去。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沧州城南的废弃集市便被一阵叮当的敲打声惊醒。
苏晏亲自指挥,命人搭起一座简陋却坚固的高台。
台前,立起一块三尺高的木牌,伪印郎挥毫写下三个大字:“辩律坛”。
公告很快贴满全城:“律法乃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一姓之私有。今立辩律坛,凡识律者,皆可登台论法。
台下百姓各执黑白木牌,以定是非。胜者,赐粟五石,以彰其智。”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在如此高压的氛围下,竟有人敢公开挑战新律的权威?
这究竟是疯了,还是背后另有倚仗?
日上三竿,辩律坛周围已是人山人海。
断简姑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旧木杖,在人群中缓缓走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罐,神情肃穆,仿佛抱着什么神圣之物。
她走到台前,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将罐口倾斜,一股灰黑色的细末缓缓倒入坛角预备的一只大铜盆中。
“这里面,是我家三代人读过的律书烧成的灰。”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官府每颁新律,便要烧一次旧的。字烧了,可刻在心上的疼,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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