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最终并未消散,反而顺着苏晏的指尖,一寸寸渗入骨髓,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他没有去城南,但那里的每一缕烟尘,似乎都带着人的体温,穿过清晨的薄雾,飘到了他的案头。
三日后的城南,焦土之上,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没有官府的号令,没有士绅的组织,一群肤色黝黑、指节粗大的老农,用最寻常的竹篮,盛着自家灶膛里最滚烫的灰烬,自发地聚拢而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灰烬倾倒在“废印祭”的余烬上,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播种。
有人喃喃自语:“俺家那张‘免徭帖’,压在箱底三十年,昨晚一把火烧了。过去年年怕它给家里招祸,如今烧了,心里反倒亮堂了。”
那名被称为“伪印郎”的刻工就蹲在余温尚存的炉边,他那双能仿尽天下笔迹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接着一位老农递来的一捧灶灰。
灰烬的温热烫着他的掌心,也烫着他的心。
他看着那些朴实的脸,看着他们眼中如释重负的光,忽然间,这个以假乱真为生的人,喉头哽咽,泪水混着灰尘淌下。
他造了一辈子假,骗过无数耳目,却在这一刻,见证了比任何真品都更决绝的“不信”。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私藏多年的铜模,那是他技艺的巅峰之作,也是他毕生不敢动用的禁忌——“天子信玺”。
他端详着那四个篆字,仿佛在告别自己的半生执念,然后轻轻地,将它搁在了那堆混杂着敕书与灶灰的土堆上。
片刻后,一名跛脚的铁匠分开人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举起手中的铁锤,对着那枚铜模,奋力砸下。
火星在薄雾中四溅,清脆的碎裂声,竟比任何诏书的宣读都更振聋发聩。
然而,民间的星火尚未燎原,朝堂的暗流已然汹涌。
苏晏亲赴清河县,复盘他寄予厚望的“三评定策法”。
这里本是他选定的第一个试点,旨在让政令在颁布前,先经过乡老、商户、佃农三方评议,确保政令通达、不扰民生。
可他看到的,却是被迫中止的讲口局和一座被流民冲击得狼藉不堪的粮仓。
那些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的流民,被人暗中煽动,高举的旗号竟是《疑诏录》中的摘句——“先帝不认此赋”。
讲口局的成员试图辩解,却被愤怒的人群斥为“伪诏党”,他们嘶吼着,说苏晏教人怀疑先帝的诏书,就是为了颁布自己的“伪诏”来加税。
苏晏立于人群之外,面沉如水。
他没有急于辩驳,而是静静观察着。
这套说辞逻辑混乱,却极具煽动性,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操盘。
他不动声色,心中默念法诀,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唯有一道道人心的光晕浮现。
在鼓噪得最厉害的几个流民身后,一个蜷缩在角落、状如乞丐的老者身上,赫然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红光——那是符禁阁秘术独特的灵力残迹。
苏晏心中了然。
当夜,他设下圈套,故意放出风声说要彻查流民头目,逼得那名伪装成乞丐的符禁阁旧仆连夜出城联络。
早已埋伏好的校尉截获了一封密信,信上的内容让苏晏背脊发凉。
诏影姑虽已遁去,但她布下的棋子远未肃清。
遍布各地的七处地下暗坊,仍在疯狂翻刻着一本“天命正统版”的《贞观遗训》,其版式、纸张都与宫中藏本别无二致。
唯一多出来的,是一行用朱砂小楷加上的批语:“乱自下生,唯神可止。”
他们正在用自己掀起的“疑诏”风潮,来为一场更大规模的“信神”运动铺路。
这比单纯的镇压要阴险百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瑶光公主的马车在夜色中悄然抵达清河县驿馆。
她带来的,是一道皇帝的宫中密令,以及一句冰冷的警告。
皇帝对“伪诏亭”引发的巨大波澜深感不安,拟派钦差大臣前来“接管”所有事务,名义上是嘉奖苏晏、支持民议,
实则是要将这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彻底收归礼部管辖,变成一个装点门面的摆设。
“内阁那几位老大人要的,是‘可控的质疑’,”瑶光公主压低声音,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忧虑。
“他们允许百姓讨论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但绝不允许有人去动摇‘圣意’这根基。苏晏,你正在玩火。”
苏晏听罢,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可控的质疑?
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愚弄。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既然他们觉得圣意不可欺,那我们就来试试,这圣意到底有多容易被假冒。”
他转身,对一直候在身后的伪印郎下令,让他连夜仿制一道“玉牒副本”。
内容骇人听闻,只有寥寥数字:“朕倦于政,暂托贤能摄国事”。
从笔迹的顿挫、印泥的色泽,到玉牒纸张特有的暗纹,都务必仿得与宫中真品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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