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船……还差得远。新造的十艘,加上原来的五艘飞鱼,拢共十五艘。一次最多运三百人。对岸……”
“船会有的。”赵匡胤说,“庐州那几个匠人,手艺不错。我让他们开春前,再造二十艘。不用大,能装十个人就行。五十艘船,一次能运五百人。分三批,一千五百人,够了。”
“一千五百人……”张横喉咙动了动,“江南……可是有十几万大军。”
“兵不在多,在精。”赵匡胤说,“李璟那十几万,分散在几十个州府,能调动的,最多三五万。而且,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咱们这一千五百人,是刀尖,是锥子。扎进去,撕开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咱们不是一个人打。”
张横一愣:“还有谁?”
赵匡胤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不知哪家孩子,等不及了,点了个爆竹。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暮色里炸开,传得很远。
戌时 仪征城内 某处小院
刘山蹲在灶台前,小心地往灶膛里添柴。火不能太大,太大糊锅;不能太小,太小不熟。锅里炖着一只鸡,是马老疤从城里买的,说是“给小子补补”。还有半条鱼,几块萝卜,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马老疤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刀。沙沙的声音,很有节奏。吴瘸子蹲在对面,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一口,眯着眼,像是醉了。
“差不多了。”刘山掀开锅盖,热气扑面,他眯了眯眼,用筷子捅了捅鸡肉,烂了。他盛出三大碗,又舀了汤,摆在小桌上。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没凳子,就蹲着。
“吃。”马老疤端起碗,先夹了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刘山也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下去。肉很嫩,汤很鲜。他忽然想起老家,想起娘炖的鸡,也是这个味。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猛扒饭。
“小子,”吴瘸子喝了口酒,咂咂嘴,“过了年,要去跟沙陀人学骑射了?”
“嗯。”刘山点头。
“学学也好。”吴瘸子说,“不过记住,沙陀人那套,野。咱们汉人打仗,讲究阵,讲究令。别光学了野,忘了本。”
“我记下了。”刘山说。
“记下有个屁用。”马老疤嗤笑,“得用出来。上了马,开了弓,脑子里啥都不想,就想怎么把箭射进敌人眼窝里。那才是本事。”
刘山用力点头。
“过了年……”吴瘸子又喝了口酒,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就要过江了吧。”
马老疤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这条腿,”吴瘸子拍了拍自己的瘸腿,“是守楚州时,被契丹骑兵踩断的。那时候,也是冬天,比现在还冷。箭射完了,刀砍卷了,人抱着马腿往河里滚。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
“仗,就是这么打的。今天咱们在这儿吃肉喝酒,明天说不定就躺在江里喂鱼。所以啊,该吃吃,该喝喝。活一天,赚一天。”
刘山听着,嘴里鸡肉忽然没了味道。
“怕了?”马老疤瞥他一眼。
刘山摇头,可手有点抖。
“怕正常。”马老疤放下碗,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递给刘山,“喝。”
刘山接过,学着他的样子,也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像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浑身一下子热了。
“小子,”马老疤拿回酒葫芦,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韩老四把刀传给你,是觉得你像他。他那人,看着粗,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这仗还得打,还得死人。他把刀给你,是让你替他,接着打。”
刘山握紧拳头。
“所以,别怂。”马老疤拍拍他肩膀,“该学的学,该练的练。上了阵,眼别闭,手别抖。活着回来,接着吃肉喝酒。死了……也没啥。下面弟兄多,不寂寞。”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刘山听懂了。
他用力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很烫,可很踏实。
窗外,又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
啪。啪。
像心跳。
亥时 金陵 南唐皇宫 暖阁
李璟没点灯。
他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窗外,皇城里也挂起了灯笼,贴上了桃符,远处隐约有丝竹声,是宫宴。可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透不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刚从江北送来的。上面详细写着仪征城里的热闹——杀猪宰羊,发酒发肉,将士同乐。也写着赵匡胤在校场说的那番话——“过了年,咱们就要过江了。”
过了年,就要过江了。
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闭了闭眼,把密报放下。手碰到案上一个锦盒,他打开,里面是一方玉玺——是南唐的国玺,白玉雕成,螭龙钮,在黑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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