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征城头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风停了,运河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磨光了的铜镜,倒映着城头稀疏的灯火和早起水鸟掠过的影子。
刘山站在东门城楼上,左肩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可军医昨天看过后说,伤口开始长新肉了,是好事。只要不崩开,别沾脏水,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使上劲了。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看着城外。
运河对岸,是黑黝黝的田野,更远处是低矮的丘陵轮廓。一切都静悄悄的,好像前几日的厮杀是场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
城墙上还没干透的血迹,箭孔,刀砍的豁口,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血腥味,都在提醒他,这里死过人,死过很多人。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山回头,是马老疤。这老兵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没看什么。”刘山说。
马老疤走到垛口边,也往外看,看了会儿,嗤笑一声:“等南唐狗杀过来呢?”
刘山没说话。
“放心,来不了那么快。”马老疤喝了一口粥,咂咂嘴,“李璟那软蛋,现在怕是正在宫里抱着美人哭呢。两万大军说没就没,仪征说丢就丢,他哪还有胆子来?”
“可都指挥使……”刘山想起昨天大堂里赵匡胤对那个南唐使者说的话,那么狠,那么绝,“把话说死了。万一李璟狗急跳墙……”
“跳墙?”马老疤又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他要有那胆子,刘仁瞻就不会死得那么憋屈。我告诉你小子,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挨了打知道疼,下次绕道走。一种是挨了打不服,非要打回来。李璟是第一种,咱们都指挥使……是第二种。”
刘山不太明白,可也没再问。
马老疤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碗沿,塞进怀里:“走,换岗了。一会儿楚州的援军该到了,得去码头盯着点。”
两人顺着马道往下走。走到一半,刘山忽然问:“马叔,你脸上这疤……怎么来的?”
马老疤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疤,笑了:“这个?早了,十几年前,在徐州跟朱温的兵干仗,被个使斧子的劈的。刀从眉骨到下巴,骨头都露出来了。军医说没救了,等死吧。我躺了三天,没死。又躺了三天,能喝水了。再躺三天,能说话了。后来疤就长这样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山听得心惊:“那……那人不疼吗?”
“疼?”马老疤瞥了他一眼,“疼啊,怎么不疼。疼得想把自己脑袋砍下来。可疼完了,还得活。活着,就得接着打。打到打不动为止。”
他拍了拍刘山的肩膀——没受伤那边:“小子,记住。在咱们这行里,伤疤不是丑,是功。是告诉你,也告诉别人——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不怕再爬一次。”
刘山用力点头。
两人走到城门口,正好一队巡逻的老兵换岗回来。领头的看见马老疤,打了个招呼:“老疤,听说了么?楚州来的那帮孙子,路上不太平。”
“怎么?”马老疤问。
“说是过了高邮湖,碰上南唐的水鬼了。七八条小船,想摸咱们的粮船。被周成那小子带人砍翻了四条,剩下的跑了。不过咱们也折了三个弟兄,伤了五六个。”
马老疤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后半夜。传信的人天不亮就进城了,现在应该在都指挥使那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刘山心里咯噔一下。
水鬼,就是南唐的水军斥候,专门在河道里搞偷袭、劫粮船、摸情报的。碰上他们,说明南唐的触角,已经伸到高邮湖了。
那离仪征,就不远了。
辰时 知府衙门大堂
赵匡胤看着手里的急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急报是楚州周成派快马送来的,写得很简略——昨夜子时,高邮湖西,遭遇南唐水鬼袭击。敌约八船,被我击沉四,余遁。我亡三,伤六。粮船无损,已过湖,午时前可抵仪征。
他把急报放下,看向站在下面的信使——一个年轻水兵,脸上有擦伤,甲胄上还带着水渍。
“看清是什么船了么?”他问。
“看、看清了。”水兵喘着气,“是小舢板,两头尖,划得快。船上人不多,三五个,都穿黑衣,拿短弓和钩索。不像是正经水军,倒像……水匪。”
“水匪?”张横在一旁皱眉,“南唐的水鬼,就是这路数。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赵匡胤点点头,又问:“他们从哪个方向来的?”
“东南。”水兵肯定地说,“从高邮湖往金陵去的水道过来的。打完就跑,也是往东南去了。”
东南,是金陵方向。
“知道了。”赵匡胤说,“去伙房吃口热的,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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