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一月初七。
辰时，守将府门口。
天晴了。
昨夜的雪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晃晃的，照得满世界亮堂。屋顶上的雪开始化，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檐下的冰凌子也在化，一滴一滴，像眼泪。
门口又站了一群人。
比昨天少些，二十来个。老的少的，高矮胖瘦，挤挤挨挨站了一片。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眼睛盯着那扇门。
赵匡胤站在门里，看着这些人。
张横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份名单。
“将军，”他说，“来了二十三个。”
赵匡胤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前面站着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棉袄。他站得笔直，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门里。
旁边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还有一个妇人。
是的，妇人。
她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旧头巾。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赵匡胤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水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他没管，只是站在那些人面前。
“你们，”他开口，“都想当兵？”没有人说话。那个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将军，”他说，“俺想。”赵匡胤看着他。
“叫什么？”
“刘山。”年轻人说，“登州人。”
“多大了？”
“二十二。”
“家里还有谁？”
刘山的眼神暗了一下。
“没了。”他说，“都死了。俺爹俺娘，前年瘟病没的。俺哥，上个月死在扬州。”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你哥叫什么？”
“刘石头。”刘山说。
赵匡胤想了想。
刘石头。
那个在攻城时被滚木砸死的年轻人。他记得他，二十五六岁，膀大腰圆，力气很大。死的时候，抱着一个守军一起滚下城墙。
“他是个好兵。”赵匡胤说。
刘山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点点头。“俺知道。”他说，“俺来，就是替他。”赵匡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留下。”
刘山站到一边。
那个中年人走上前来。
他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他走到赵匡胤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赵匡胤扶他。
“起来说话。”
中年人不肯起来。
“将军，”他说，声音沙哑，“俺想当兵。”
“叫什么？”
“赵大河。”他说，“登州人。”
“多大了？”
“四十三。”
赵匡胤摇摇头。
“太大了。”他说，“打不了仗。”赵大河的脸垮下来。“将军，”他说，“俺能打的。俺有力气，俺会使刀。俺儿子死在扬州，俺得给他报仇。”
赵匡胤看着他。
“你儿子叫什么？”
“赵二。”赵大河说。
赵匡胤想了想。
赵二。
那个在夜袭中被箭射死的年轻人。他记得他，二十出头，瘦高个儿，不爱说话。
“他死了。”赵匡胤说。
赵大河的眼泪流下来了。
“俺知道。”他说，“俺就想给他报仇。”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有别的儿子么？”
赵大河摇摇头。
“就这一个。”他说，“他娘走得早，是俺把他拉扯大的。”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
“起来。”他说。
赵大河不肯起来。
“将军，您收下俺吧……”
“起来。”赵匡胤又说了一遍，“我收你。”
赵大河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匡胤。
那双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将军……”
“去伙房。”赵匡胤说，“帮着张老实干活。”
赵大河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磕了一个，又一个。
赵匡胤扶住他。
“别磕了。”他说，“去报到。”
赵大河站起来，抹着眼泪，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混着眼泪，混着鼻涕，混着满脸的褶子。但他笑了。
人群散开。
那个妇人还站在最后面，缩着脖子，低着头。
赵匡胤走过去。
“你。”他说。
妇人抬起头。
她三十来岁，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着。她看着赵匡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来当兵？”赵匡胤问。
妇人摇摇头。
“不……不是。”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那你来干什么？”
妇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俺男人……”她说，“俺男人死了。死在扬州。俺……俺想问问，他死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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