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十六日。
辰时，扬州城内。
天亮了，但街上比昨天更冷清。
陈贵蹲在自家后院，手里攥着个馒头，已经攥了半个时辰，馒头都攥成面团了，他也没吃一口。
从昨天到现在，又抓了九个。
九个商人，九个“传谣”的。有的他认识，有的不熟。认识的那几个，前两天还在一起喝茶，今天就进了大牢。
他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老爷，”家仆又探头进来，脸白得像纸，“又……又有人找。”
陈贵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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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陈府后院。
来的人他不认识。
三十来岁，穿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得黑一道黄一道的，像个泥瓦匠。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陈贵看见那双眼睛，腿就软了。
又是周军的人。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声音发颤。
那人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陈贵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锭银子，五两。
“这……”
“赵将军让我带给你的。”那人说，“说你传话有功，这是赏你的。”
陈贵愣住了。
“赏……赏我？”
那人点点头。
“赵将军说了，只要你继续传话，还有。”
陈贵的手在抖。
五两银子不多，但这不是银子的事。
这是赵匡胤在告诉他：我看得见你。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跑不掉了。
“我……我该怎么做？”
那人凑近了些。
“继续传。”他说，“传得越多越好。传得满城都知道。”
然后他转身，推开后门，消失在巷子里。
陈贵蹲在地上，看着那锭银子，浑身发抖。
午时，扬州守将府。
刘仁瞻坐在正堂里，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这人五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什么样。他是昨夜抓的，一个卖豆腐的，喝多了酒，在街上喊了一嗓子“周军来了”。
就这一嗓子。
刘仁瞻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啪嗒啪嗒的。
“你喊什么了？”刘仁瞻终于开口。
那人抬起头，张开嘴，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
“喊……喊周军来了……”
“为什么喊？”
那人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人……小人怕。”
刘仁瞻看着他。
“怕什么？”
那人摇摇头，不说话。
刘仁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他说，“喊这一嗓子，是什么罪？”
那人点点头。
“知道。”
“知道还喊？”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怕，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
“将军，”他说，“您有一万八千人，粮草够吃一个月。可您知道，城里的人，还剩多少胆么？”
刘仁瞻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下去，声音沙哑，像破锣。
“小人卖豆腐，卖了三十年。城里的老老少少，都吃过小人的豆腐。从前日子好过，天天有人买。这半个月，没人买了。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顿了顿。
“将军，您抓了多少人了？”
刘仁瞻没有回答。
那人笑了。
“二十七个。”他说，“小人数的。二十七个，都是咱扬州的百姓。”
刘仁瞻的脸色变了。
“够了。”他说。
那人摇摇头。
“不够。”他说，“您再抓下去，咱扬州的百姓，就都成您的仇人了。”
刘仁瞻盯着他，眼睛像刀子。
那人也盯着他，不怕。
两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副将都紧张了，手按在刀柄上。
“带下去。”刘仁瞻终于说。
那人被拖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句：
“将军，您是好将军，可您不该抓自己人——”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刘仁瞻站在正堂里，一动不动。
申时，扬州城外。
赵匡胤蹲在船头，手里捏着半个炊饼，慢慢嚼着。
太阳晒得人犯困，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他看着那座城，看着城头那些走来走去的守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将军，”张横走过来，“城里的探子又传话出来了。”
赵匡胤点点头。
“说。”
张横压低声音：“刘仁瞻今早又抓了人，一个卖豆腐的。那人被抓的时候，喊了一嗓子，说什么‘您不该抓自己人’。全城都听见了。”
赵匡胤嚼饼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呢？”
“然后就被拖进去了。”张横说，“死活不知道。”
赵匡胤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刘仁瞻，”他说，“急了。”
张横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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