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初九。
卯时,扬州城外。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的雾气比前几日更浓。四艘“飞鱼”静静地泊在运河上,船身被雾气裹住,只露出桅杆的顶端,像几根插在水里的枯枝。
赵匡胤站在船头,已经站了一夜。
左臂的伤疼得麻木了,绷带下的伤口结了黑痂,又痒又疼。他没管,只是盯着雾气中那座看不见的城。
三天了。
攻了两次,死了三百多人。刘仁瞻缩在城里,死活不出来。
“将军,”张横走过来,递过一个炊饼,“吃点东西。”
赵匡胤接过,咬了一口。饼是冷的,硬,他嚼得很慢。
“伤员又死了五个。”张横说,“能战的,还剩九百八。”
赵匡胤嚼饼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嚼。
九百八。
三千人出来,如今只剩九百八。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登州的援军,”他问,“什么时候到?”
“最迟明日。”张横说,“五百人,加上咱们的,一共一千五。”
一千五。
还是一千五。
不够。
“将军,”张横压低声音,“咱们真能打下扬州么?”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雾,很久。
“能。”他终于说。
张横等着他说下去。
但赵匡胤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船头,盯着那片雾,等着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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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扬州守将府。
刘仁瞻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雾气。
雾气太浓,看不见那四艘船,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三天了,它们一动没动。
“将军,”副将走过来,“探子报,周军还剩不到一千人。伤员死了不少,士气低迷。”
刘仁瞻点点头。
“那个陈福呢?”
“还关着。”副将说,“按您的吩咐,谁也不许见。”
刘仁瞻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雾,很久。
“传令下去,”他终于说,“今夜,出兵。”
副将愣住了。
“将军,不是说耗着……”
“耗够了。”刘仁瞻打断他,“再耗下去,他们援军就到了。”
副将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夜袭。”刘仁瞻说,“选三千精兵,今夜子时,从水门出去,包抄他们的后路。”
副将领命,匆匆去了。
刘仁瞻继续站在城楼上。
赵匡胤,你不是想耗么?
我不陪你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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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运河船上。
雾散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晒得甲板发烫。赵匡胤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张图。张横蹲在他对面,两人都沉默着。
“将军,”张横忽然说,“城头有动静。”
赵匡胤抬起头,走出船舱。
城头上,守军比平日多了些。有人在搬运东西,有人在加固城垛,还有人在往城下看。
“他们在准备什么?”张横问。
赵匡胤盯着那些守军,很久。
“夜袭。”他说。
张横脸色一变。
“将军怎么知道?”
“白天准备,晚上动手。”赵匡胤说,“他们在防咱们看见。”
他转身走回船舱。
“传令下去,”他说,“今夜加双岗。所有船熄灯,不许点火。士卒和衣而睡,兵器放在手边。”
张横领命去了。
赵匡胤站在船舱里,看着那张图。
刘仁瞻,你终于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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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扬州陈府。
陈贵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
从周军兵临城下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那个赵匡胤,是他派人去联络的。那两封信,是他写的。那个陈福,是他派出去的。
现在陈福被关在大牢里,生死不知。
刘仁瞻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两次话了。每一次,他都吓得半死,生怕下一句话就是“拿下”。
“老爷,”一个家仆进来,“刘将军派人来了。”
陈贵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来人是个年轻军官,站在门口,拱了拱手:“陈东家,刘将军有请。”
陈贵腿一软,差点跪下。
“请……请稍等,容小人换身衣裳……”
“不必了。”军官说,“将军等着呢。”
陈贵不敢再拖,跟着他出了门。
一路上,他腿都是软的。
到了守将府,被领进正堂。
刘仁瞻坐在案后,看着他。
“陈贵。”
陈贵扑通一声跪下:“草民陈贵,叩见将军。”
刘仁瞻没有说话。
陈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给赵匡胤写过信?”刘仁瞻终于开口。
陈贵的脸白了。
“将……将军,小人……小人那是……”
“想投降?”刘仁瞻替他说完。
陈贵不敢答。
刘仁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按军法,这是什么罪?”
陈贵浑身筛糠似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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