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初五。
卯时，楚州码头。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四艘“飞鱼”静静泊在码头边，船身比前几日轻了许多——船舱里的物资已经搬下来大半，只留了作战必需的兵器、箭矢和三日的干粮。
赵匡胤站在码头上，看着士卒们登船。
一千三百人。
这是他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加上登州第二批援军带来的五百，一共一千八百。那五百人还在路上，要后日才能到。等不及了。
“将军，”张横走过来，“船装好了。每艘船配三百人，剩下的三百人走陆路，骑马，跟船队配合。”
赵匡胤点点头。
这是昨夜商量好的打法。水路为主，陆路为辅，两面夹击。
“陆路那边，谁带队？”
“李成。”张横说，“登州来的，打过仗，稳重。”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
李成他认得，三十出头，沉默寡言，但手下功夫硬。王贵死后，他是最合适的带队人选。
“告诉他，”赵匡胤说，“路上小心，别中埋伏。到了扬州城外，先找地方藏起来，等船队到了再露面。”
张横领命去了。
赵匡胤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登船的士卒。
都是老面孔。
从登州出来，一路打到楚州，死了一千八百多，剩下的这些，都是命硬的。他们有的断了手指，有的脸上带着刀疤，有的走路还一瘸一拐，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船板吱呀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天渐渐亮了。
雾气散尽，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码头、船只、士卒都镀成一片暗金。
“上船！”张横大喊。
士卒们鱼贯登船。
赵匡胤最后一个踏上跳板。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站着几十个人。
有王掌柜那样的粮商，有那些开门的铺子的掌柜，有几个曾经来拜见过的士绅，还有一群普通的百姓。他们站在那里，望着这边，没有人说话。
赵匡胤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转身，继续走上船。
跳板抽走。缆绳解开。船帆升起。
四艘“飞鱼”缓缓离开码头，朝南驶去。
码头上的人还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辰时，运河上。
四艘船排成一列，顺流南下。
两岸的田野、村庄、树林，缓缓向后倒退。有农人在田里干活，抬头看见这些船，愣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干活。有孩子在河边玩耍，追着船跑了一段，被大人喊回去。
赵匡胤站在船头，盯着前方。
按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就能到扬州城外。
“将军，”张横走过来，“那个陈福，真的会开门么？”
赵匡胤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陈福是颗棋子，能走多远，全看刘仁瞻信不信他。
“他只有一条路。”赵匡胤终于说，“回去就是死，不回去也是死。开门，也许能活。”
张横点点头，不再问。
船继续往前。
午时，扬州守将府。
刘仁瞻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一上午了，探子回来三拨。
第一拨说：楚州那边有动静，周军在集结。
第二拨说：周军的船出港了，四艘，往南来了。
第三拨说：周军还有一支骑兵，约三百人，走陆路，也在往扬州方向来。
刘仁瞻听着这些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副将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将军，咱们要不要出兵拦截？”
刘仁瞻摇摇头。
“不急。”他说，“让他们来。”
副将不明白。
刘仁瞻转过身，看着他。
“赵匡胤这个人，”他说，“打了这么多仗，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敢来，就一定有什么倚仗。”
副将若有所思。
“那个陈福，”刘仁瞻忽然问，“这两天在干什么？”
“回将军，一直在陈府待着，没出门。”
刘仁瞻点点头。
“盯紧他。”他说，“他若出门，立刻报我。”
申时，扬州陈府。
陈福坐在偏院里，看着天发呆。
从回来到现在，两天了。他一步都没敢出门，连吃饭都是下人送进来的。
刘仁瞻那边没再找他。
陈贵那边也没再问他。
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盯着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又缩回手。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陈贵。
“刘将军派人来了。”陈贵说，“让你去一趟。”
陈福的心猛地一沉。
“现在？”
“现在。”陈贵看着他，“你自己小心。”
陈福点点头，跟着陈贵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贵忽然拉住他，压低声音：“记住，你是我陈府的人。不管出了什么事，别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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