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谷被押走的第三天,柴荣在延和殿召见赵匡胤。
殿里没别人,就他们两个。窗开着,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气,吹进来,卷起案上几页散乱的奏章。柴荣没坐御座,就坐在靠窗的榻上,左臂搭着软枕,右手端着茶碗。茶是今年的新茶,南边刚贡上来的,但泡得浓,苦得他直皱眉。
赵匡胤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他穿的不是朝服,是常服,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革带,带钩是铜的,磨得发亮。脸上那道疤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从眼角划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坐。”柴荣指了指对面的墩子。
赵匡胤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很规矩。他看了眼柴荣的左臂——还吊着,但似乎比前几天好些,至少手指能微微活动了。
“伤怎么样了?”柴荣问。
“皮外伤,不碍事。”赵匡胤说,“陛下的伤……”
“死不了。”柴荣喝了口茶,苦得他咧了咧嘴,“陶谷的事,外面怎么说?”
赵匡胤沉默片刻:“议论纷纷。有人说陛下圣明,清除了奸佞。也有人说……说陛下手段太狠,连陶谷这样的清流名士都不放过。”
“清流?”柴荣冷笑,“卖国求荣的清流?”
“是。”赵匡胤点头,“但读书人嘛,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陶谷在士林中声望不低,交游广阔。他一倒,那些人难免兔死狐悲。”
柴荣放下茶碗,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兔死狐悲好啊。”他说,“让他们知道怕,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案上那几页奏章被吹起来,飘到地上。赵匡胤起身捡起,放回案上。奏章是关于潼关战后抚恤和重建的,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就让人头疼。
“陛下召臣来,不只是问陶谷的事吧?”赵匡胤重新坐下。
柴荣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元朗,朕问你——如果朕现在让你带兵去打南唐,你敢不敢去?”
赵匡胤身子微微一震。他没想到陛下会这么直接。南唐……那是南方最大的割据政权,地广人稠,水网密布,可不是潼关这样的边关小城能比的。
“臣……”他深吸一口气,“只要陛下下令,臣万死不辞。”
“不是万死不辞。”柴荣摇头,“是要赢。要赢得漂亮,赢得干净利落。南唐兵虽弱,但水军强,城池坚,钱粮足。打起来,不比打契丹容易。”
赵匡胤沉默。他明白陛下的意思。打南唐,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行的。需要水军,需要攻城器械,需要庞大的后勤补给。而这些,后周现在都没有——或者说,不全有。
“臣知道难。”他缓缓说,“但再难,也得打。南唐不除,我们永远不能安心北伐。”
“说得好。”柴荣点头,“但怎么打?从哪打起?需要多少兵?多少粮?打多久?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赵匡胤老实摇头:“臣……没想过那么细。”
“那就现在想。”柴荣从榻边拿起一卷地图,摊开在案上。地图是南方的,绘得比较粗糙,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标出来了。“你看。”
他手指点在淮水上:“南唐的防线,主要靠淮水。淮水以南,是他们经营多年的腹地。我们要打,第一个难关就是过淮。”
赵匡胤凑近看。淮水很宽,图上标着“宽五里至十里不等”。这么宽的河,没有水军,根本过不去。
“我们的水军……”他犹豫道。
“弱。”柴荣直言不讳,“张永德在淮水一线,只有大小战船百余艘,多是巡逻用的哨船,真正能载兵攻坚的大船不到二十艘。而南唐,据探子回报,光寿春一带就集结了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其中楼船就有十几艘。”
差距悬殊。
“那……强渡?”赵匡胤问。
“强渡损失太大。”柴荣摇头,“就算侥幸过去,背水列阵,万一战事不利,连退路都没有。当年楚霸王怎么败的?忘了?”
赵匡胤不说话了。他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盘算。水军不行,强渡不行,那怎么办?绕路?往西走,从后蜀那边绕?那更远,更不现实。
“陛下已有成算?”他试探着问。
柴荣没直接回答。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淮水一直往下游划,划到入海口附近:“你看这里——楚州。淮水入海前最后一座大城。南唐在这里驻军不多,因为觉得我们不可能从海上过来。”
“海上?”赵匡胤愣了。
“对,海上。”柴荣眼睛亮起来,“我们没水军,但可以造船。在登州、莱州一带,招募渔民,建造海船。不需要太大,能载几百人就行。从海路南下,绕过南唐的淮水防线,直接登陆楚州。只要拿下楚州,就打开了南唐的北大门。”
赵匡胤听得目瞪口呆。海路?这想法太大胆了。海上的风险,比江河大十倍。风浪,暗礁,补给,还有……晕船。北方的旱鸭子,上了船站都站不稳,怎么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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