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雪开始化了。
不是春暖花开那种化,是白天出太阳,表面一层雪融成水,夜里又冻成冰。城墙根下滴滴答答的,水顺着砖缝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冰洼。冰洼里映着天光,也映着城头上走动的士兵身影——歪歪扭扭的,像水里的鬼。
张三把最后一具尸体放进坑里时,天已经过了晌午。
坑挖在城东三里外的山坳里,背阴,雪化得慢,冻土也没那么硬。坑很大,能并排躺二十个人。这是他们挖的第七个坑了,前六个已经填平,土堆上插着木牌,牌子上写着“显德二年正月潼关阵亡将士合葬墓”,下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有些名字全,有些只有姓,有些连姓都不知道,就写“无名卒”。刻字的兵识字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凿进石头里,让后来人永远记得。
“张都头,这个没牌子。”一个士兵抱着具尸体走过来。
尸体穿着周军军服,但破破烂烂,脸上也烂了,认不出是谁。怀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张三看了看,摆摆手:“放进去吧,记无名卒。”
士兵把尸体放进坑里,和其他尸体并排摆好。坑已经快满了,横七竖八躺着二十来个人,有的手脚断了,有的脑袋碎了,有的肚子破了个大洞。但摆在一起,居然有种诡异的整齐——都死了,都一样了。
“填土吗?”士兵问。
“等等。”张三走到坑边,蹲下身。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黄豆——是早上吃饭时省下来的。他把豆子撒在尸体上,一边撒一边念叨:“弟兄们,路上慢点走。黄泉路上冷,这点豆子,过奈何桥的时候给孟婆,讨碗热汤喝。”
声音很低,但周围几个士兵都听见了。他们沉默着,也各自从怀里掏出点东西:有人是半块饼,有人是几粒盐,有人是一小撮茶叶。都撒进坑里。
乱世当兵,命贱。死了连口薄棺都没有,就这么裹着草席埋进土里。能有人给撒把豆子,说两句话,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撒完,张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填吧。”
士兵们开始铲土。冻土混着雪,一铲一铲扔进坑里,砸在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土盖住脸,盖住手脚,盖住那些曾经活过、笑过、怕过、最后死在这里的人。
张三看着,忽然想起李四。李四胆子小,刚当兵那会儿,晚上站岗都不敢一个人去,总要拉着他。后来仗打多了,胆子大了,还敢跟老兵油子顶嘴。死的时候才十七,还没娶媳妇,家里就他一个儿子。
土填平了,士兵们用脚踩实。张三拿起准备好的木牌,插在土堆前。牌子上新刻了一个名字:李四,相州人,年十七。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这片新坟地。七个土堆,像大地长出的疮。远处还有更多,契丹兵的,埋得更草率,连木牌都没有,就堆成个大坟包,像座小山。
风吹过来,带着雪水融化的湿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开春以后,这味道会更重。
“回去吧。”张三转身,对士兵们说,“下午还有活儿。”
士兵们默默跟着他往回走。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水泥泞里的噗嗤声。走到城门口时,张三看见陈大牛拄着棍站在那儿,空袖管在风里飘。
“找到了?”张三问。
陈大牛摇头,眼神空洞:“没有。认领处说,缺胳膊少腿的太多了,认不全。”
张三拍拍他的肩,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节哀?人死不能复生?都是废话。
两人沉默着走进城。街道上有些士兵在清扫,把积雪和垃圾铲到两边。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粮铺和药铺开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领救济的百姓,或者给伤员买药的家属。
战争过去了,但痕迹还在。墙上的刀痕,地上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的药材味和隐约的腐臭味。像一道疤,长在潼关身上,也长在每个活着的人心里。
节堂,会议已经开了半个时辰。
人不多,就十几个:柴荣、赵匡胤、郭荣,还有潼关剩下的几个高级将领和文官。桌子是临时拼的,几条长案并在一起,上面铺着地图。地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朱笔画满了标记。
柴荣坐在主位,左臂还吊着,但人坐得很直。他面前摊着本册子,是这几天的战报和伤亡统计。他没看,就放在那儿,像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都说说吧。”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沉默。将领们互相看看,没人敢第一个说。
最后还是郭荣咳嗽一声,先开口:“守是守住了。但代价太大。阵亡六百多,重伤三百,轻伤不计。城防损毁严重,冰墙化了一半,修补要人手要材料。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士气低迷。士兵们太累了,很多人连着七八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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