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城的雪,比开封下得还早几天。
城墙上结了冰溜子,守军走过时都得小心脚下。赵匡胤站在西门城楼上,手按着垛口,看着西面太行山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山里更是黑沉沉一片,只有几处山脊还映着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
“将军,天寒,还是下去吧。”亲兵赵普搓着手劝道。这赵普是他在晋阳收的文书,读过些书,脑子活络,办事也稳当。
“不急。”赵匡胤没动,“北汉军还在白马岭?”
“在。”赵普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城头火把的光看,“斥候申时回报,白马岭北坡有炊烟,约莫两千人上下。今儿一天没动,就在那儿扎营。”
“两千……”赵匡胤重复这个数字。刘继业手里至少有一万五千兵马,只派两千人出寨,这是试探,也是牵制。想把他钉在邢州,不敢北上支援镇州。
“将军,咱们真就这么守着?”一个年轻都头忍不住问。这是赵匡胤从晋阳带来的老部下,叫石守信,打仗勇猛,就是性子急。
“那你想怎的?”赵匡胤回头看他。
石守信梗着脖子:“依俺说,带三千骑夜袭白马岭,打他个措手不及。这些北汉兵缩在山里,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出去打。”
赵匡胤没说话,看向赵普。赵普摇头:“不妥。白马岭地势险,夜袭风险太大。而且咱们的任务是盯住北汉军主力,不是贪这小功。”
“小功?”石守信不服,“吃掉这两千人,刘继业就少条胳膊!”
“那他还有一万三千人。”赵匡胤开口,声音平静,“守信,我问你,若你是刘继业,派两千人出来当诱饵,后面会藏着什么?”
石守信愣住。
“要么是伏兵,等着咱们出城去打,他半路截杀。”赵匡胤走回城楼里,炭盆烧得正旺,他伸手烤了烤,“要么就是趁咱们注意力被吸引,主力从别处南下——比如井陉关。”
井陉关是太行八陉之一,连通河东与河北。若北汉主力从那儿出来,就能绕到镇州西侧,和契丹东西夹击。
石守信脸色变了:“那……那咱们更得动了啊!不能让他们出井陉!”
“所以不能动。”赵匡胤在炭盆边坐下,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咱们在这儿,刘继业就不敢轻举妄动。他一动,咱们就能从背后捅他。这是官家给的任务——钉死北汉。”
赵普补充道:“而且官家亲征大军已经北上,只要镇州那边打起来,北汉军若真出井陉,咱们就能从邢州出击,断他们后路。这才是大局。”
石守信挠挠头,不说话了。他虽然莽,但不傻,这番话听懂了。
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冲上来,浑身是雪,脸冻得发紫:“报!白马岭北汉军……动了!半个时辰前,他们拔营往东,看样子是要下山!”
赵匡胤猛地站起:“多少人?往哪个方向?”
“还是那两千人左右,往……往柏乡方向!”
柏乡在邢州东北,离镇州不远。这两千人下山往东,是想绕过邢州,直扑镇州战场?
“将军,打不打?”石守信又来了精神。
赵匡胤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白马岭移到柏乡,再到镇州。距离不近,雪地行军至少得两天。这两千人孤军深入,风险极大,刘继业不会这么蠢。
除非……
“赵普,”他转头,“立刻派人去井陉关方向,加三倍斥候。我要知道那边有没有动静。”
“将军是觉得……”
“声东击西。”赵匡胤盯着地图,“用这两千人吸引咱们注意,掩护主力出井陉。或者……”他手指落在柏乡以南,“或者这两千人根本不是去镇州,是往南,去滋扰官家亲征大军的粮道。”
粮道。这两个字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北伐大军从开封北上,粮草从郑州、澶州一线转运。若被北汉骑兵截断粮道,大军不战自乱。
“石守信。”赵匡胤声音冷下来。
“末将在!”
“你带一千轻骑,现在就出城。不要追那两千人,你往南走,沿滏阳河巡视。若遇到北汉军,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跟住,随时报信。记住,你的任务是保粮道,不是歼敌。”
“遵命!”石守信抱拳,转身就往楼下跑。
赵匡胤又看向赵普:“城防交给你。我写封信,你派人快马送往前线,给官家。”
“将军要去哪儿?”
“我去井陉关看看。”赵匡胤抓起头盔,“带五百骑就行。刘继业要真从那儿出来,我得先给他预备份大礼。”
同一片夜空下,三百里外。
柴荣的大军扎营在邢州以北的赵州地界。这里离镇州还剩一百五十里,按现在的行军速度,再走三天就能到。
但柴荣下令,今夜在此休整两日。
御帐里,将领们有些不解。慕容延钊直言:“官家,兵贵神速。韩通在镇州苦守,咱们早一天到,他们就少一天压力。”
“朕知道。”柴荣坐在简易的行军椅上,面前摊着地图,“但将士们连日雪地行军,已经疲了。马匹也有冻伤,需要休整。更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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