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七踉跄着爬起来,默默走到校场角落,那里摆着几块石锁。他选了最轻的——三十斤,双手抓住,艰难地举过头顶。一下,两下,三下……到第十下时,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没停。
李狗儿在不远处练习弩箭,看见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他放下弩,走过去。
“小七,歇会儿吧。”
王小七摇摇头,继续举石锁。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被冻土吸收。
“你这样练,会伤着的。”李狗儿按住石锁。
王小七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狗儿哥……我要变强。强到……能报仇。”
“报仇不是靠蛮力。”李狗儿叹了口气,“你看张队正,他力气不算最大,但弩射得准,爬山快,脑子活。这才是战场上能活下来的本事。”
“那我该练什么?”
“练准头,练反应,练……”李狗儿顿了顿,“练心。”
“心?”
“对。”李狗儿在石锁上坐下,“野狐峪回来那会儿,我也总做噩梦。后来赵将军跟我说,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打仗的人,得学会把怕死的心,收起来。收在某个角落,不让它跑出来捣乱。”
王小七放下石锁,喘着气:“怎么收?”
“我也不知道。”李狗儿苦笑,“但我觉得……得找点别的事,把心思占住。比如我,现在教新兵使弩,每天想着怎么把动作讲明白,怎么纠正他们的姿势,就没那么多时间想别的了。”
他拍拍王小七的肩膀:“你也一样。别总想着报仇,先想着怎么把弓拉好,把箭射准。把这些小事做好了,大事……自然就来了。”
王小七沉默良久,点点头。
两人重新回到训练队伍中。教头看见王小七,还想骂,被李狗儿一个眼神制止了。老兵们都知道李狗儿是野狐峪活下来的,虽然年轻,但有资格说这些话。
训练继续。弓弩声、号令声、脚步声,汇成军营特有的交响。
赵匡胤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一切。张老实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
“那三个可疑的新兵,昨晚有动作了。”
“说。”
“子时换岗后,他们聚在茅厕后面,说了会儿话。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看手势,像是在分什么东西。”
“东西?”
“像是……钱。”张老实压低声音,“今早我让人搜了他们的行李,在其中一人的枕头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枚铜钱。钱是普通的周元通宝,但边缘被刻意磨薄了,对着光能看到里面刻着细小的纹路——是契丹文,一个“信”字。
赵匡胤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果然。”他冷笑,“契丹人还是老一套,用钱收买,用钱传信。”
“要抓吗?”
“再等等。”赵匡胤把铜钱揣进怀里,“他们现在只是传信,还没做别的事。我要看看,他们背后是谁,传的是什么信。”
他望向校场,目光落在那三个新兵身上。他们正在练习刀盾,动作标准,配合默契,确实不像普通新兵。
“派人盯着,但别打草惊蛇。”赵匡胤吩咐,“另外,从今天起,所有进出营门的信件、物品,都要检查。尤其是……往北边去的。”
“是。”
张老实退下后,赵匡胤继续看着校场。阳光越来越烈,照得盔甲反射出刺眼的光。士兵们汗流浃背,但没人喊累。
很好。
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是自己先垮了。
只要这股气还在,壶关就守得住。
至于内奸……赵匡胤眯起眼睛。
狐狸尾巴既然露出来了,离死期就不远了。
潞州城,节度使府书房,巳时
李筠看着孙武送来的情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油布包裹的绢帛已经小心展开,上面的血迹干涸成暗褐色,但字迹还能辨认。朔州的布防图,郭无为的清洗名单,契丹与北汉闹翻的消息……每一条,都价值千金。
更关键的是情报最后附的一句话:“郭无为疑心极重,近日处决了三名朔州守将,皆因‘通敌’之嫌。朔州军心不稳。”
军心不稳。
这四个字,让李筠心里一动。
“送信的人呢?”他问。
“伤太重,还在寨里养着。”孙武站在下首,“大夫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但左腿保不住了,以后得瘸着走。”
李筠点点头。乱世之中,命如草芥。能活着,已是幸运。
“你做得很好。”他说,“这份情报,来得正是时候。”
“节帅打算怎么办?”
李筠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潞州移到朔州,又从朔州移到云州。契丹、北汉、大周,三股势力在这片土地上纠缠厮杀,像三条互相撕咬的狼。
而现在,其中两条狼,开始互相龇牙了。
“郭无为清洗内部,说明他心虚。”李筠缓缓道,“弑君篡位的人,最怕别人也学他。所以他要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扼杀在萌芽里。但这会带来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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