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项项政策的推行，街上的百姓比刚解放时多了不少，东门外的米行掀开半扇门板，柜台后摆着刚分的新米；裁缝铺的伙计在门口熨烫衣裳，蒸汽袅袅升起；就连闭店许久的“同和祥”茶馆，也重新支起了茶炉，门口飘着淡淡的水汽。
余念新从石牌镇回城里时，特意绕着街道走了一圈。他清楚，这只是“动”起来了，算不上真“活”。
粮食靠统一征收稳住了，户籍登记的册子堆了半张桌子，土改的前期摸排也有了眉目，但钱和产业的口子没打开，城市就是空架子——工人要开工资，工厂要添机器，码头要修吊机，哪一样都离不了钱。
安庆的命脉在长江。清末民初时，这里就是长江中游的重要商埠，丝绸、盐业、航运生意做得红火。
可历经战乱，码头的吊机要么被炸毁，要么锈成了废铁；船行的船只沉的沉、破的破，能跑运输的没剩几艘；以前热闹的洋行街，如今只剩几家紧闭的大门。要把这些捡起来，启动资金是第一道坎。
这笔钱，只能从资本家手里来。
这天一早，地委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郭万夫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搪瓷缸，里面的粗茶泡得发浓；市长张启明挨着他，手里捏着厚厚的名单；警备区的张司令靠在椅背上，军帽放在桌角，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军人的硬朗。
余念新站在侧旁，手里拿着几页材料，却不是为了发言——今天的议题先是土改，这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啪”的一声，警备区的干事把一叠档案拍在桌上，纸页都震得发颤：“郭书记、张市长，这二十三个地主，证据都核实清楚了。
有逼死佃户的，有强占民女的，还有抗战时给日本人当走狗、靠盘剥乡亲发国难财的。我们警备区的意见是，按政策直接执行，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档案传了一圈，没人说话。这些地主的恶行，不少人早有耳闻，只是以前国民党政权包庇，老百姓有冤没处诉。如今新政权掌权，清算血债是民心所向。
余念新也没开口。他在东北参与过土改，比谁都清楚底线——血债必须血偿，这是对死者的告慰，也是对活人的交代。
至于那些没沾血但占地千亩的大地主，土地必须没收；小地主和开明绅士，能劳动改造的就分田让他们自食其力，愿意出钱支持建设的，也能给条出路，但土地红线绝不能碰。这不是他的想法，是中央定的土改路线，容不得含糊。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土改对象的处置方案就定了下来，没什么争议。直到张市长拿出另一摞名单，会议室的气氛才变了。
“各位，这拨人不是地主，是城里的资本家。”张启明把名单摊开，“有做丝绸生意的‘恒昌祥’掌柜李松年，开盐行的王锡庆，还有‘大通船行’的老板赵海生。他们手里有产业、有资金，不少人抗战时还捐过钱，帮着运过伤员，算不上反动分子。”
“资本家和地主有啥区别？不都是剥削老百姓的吗？”张司令皱着眉，语气带着不屑，“地主收租，他们涨物价，本质上都一样，干脆一起办了，财产充公，刚好当启动资金。”
“不能一概而论。”郭万夫摇头，“中央有指示，建国初期要发展生产，地主是封建剥削，要打倒；资本家掌握着生产资料和技术，是要统战、要利用的。我们不能把能干活的人都推到对立面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余念新。自从粮凭制度搞成后，但凡涉及经济民生的事，大家都习惯听他的想法——这年轻人脑子活，总能想出既符合政策又贴合安庆实际的法子。
“我讲两点。”余念新站起身，声音沉稳，“第一，地主的土地必须没收，这是阶级立场问题，没商量的余地；第二，资本家现在是生产力问题，不是革命对象。他们手上的钱、技术、商路，都是安庆现在最缺的，绝对不能破坏。”
“年轻人，你这是要护着他们？”张司令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起来。
“不是保护他们，而是暂时他们这群人还有用，在我们的社会主义新的工厂管理，商业经营人才没有大规模培养起来之前，他们是难以替代的。”
余念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就像我们用军管会的战士维持秩序，用农会的老人核实田亩，资本家的价值，就是他们的钱和路子。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的资源，变成安庆的工厂和码头。”
“怎么用？”张启明追问，他知道余念新肯定早有想法。
余念新走到桌边，把藏在材料下面的一本旧账册摊开。册子的封面都磨破了，是他从市政府的旧仓库里翻出来的，上面记着国民党时期安庆的外贸往来。
“大家看，这上面有上海、南京洋行的联系方式，还有以前英国领事馆商代的地址。二战结束四年了，欧美国家正在清剿战争剩余物资，发电机、车床、化肥设备，都在低价甩卖。”
他用手指着账册上的几行字：“这些洋行的人，现在还没彻底撤走，只要有钱，就能下订单。安庆靠江，有港口，有船道，只要能买到设备，就能建工厂、修码头，工人有活干，城市才能真的活起来。”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传进来。所有人都明白，余念新说的是实话——没有工业，光靠种地，安庆永远只是个小城；但没有设备，工业就是空谈；没有钱，设备就是镜花水月。而钱和买设备的渠道，恰恰攥在那些资本家手里。
“要是现在把资本家打倒，财产充公，他们会怎么样？”余念新接着说，“有钱的会带着金条跑去上海、香港，有技术的会被别的城市挖走，外贸渠道一断，我们想买设备都没地方找。到时候，安庆的复工复产，至少得拖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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