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湖畔的血腥味，似乎随着时间流逝和一场备受争议的审判，渐渐被京州繁华喧嚣的尘埃所覆盖。然而，那三死四伤的惨案，如同湖底淤积的毒素，从未真正散去，只是沉潜下来，等待着某个契机，再次翻腾而起。
赵瑞龙，这个曾经在汉东省乃至更高层面都搅动风云的名字，最终以“判五缓三”的方式，走出了看守所。其父赵立春虽已调离汉东，但余威犹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加上惠龙集团那位手腕高超的律师团队，以及砸向受害者家属足以让人闭嘴的巨额“补偿款”，一纸纸“谅解书”被艰难地换取。法律的天平，在权力与资本的共同作用下，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倾斜。
这一切，祁同伟都冷眼旁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家的能量，也更深刻地理解这看似“轻判”背后所隐藏的危机与不公。他知道，只要赵瑞龙这个人还在，惠龙集团这个庞然大物还在，月牙湖的悲剧就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演。
他没想到的是，赵瑞龙的“反扑”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审判结束后的第二个工作日，上午九点刚过，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关于京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发展规划的文件，秘书长张建明敲门后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迟疑。
“祁市长，”张建明压低声音，“惠龙集团的赵瑞龙……和他二姐赵小慧，在一楼接待室，说要见您。”
祁同伟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赵瑞龙？他来找我干什么？”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示威？是求和？还是另有所图？
“他们说是……关于之前与市政府签订的，关于山水庄园扩建项目的征地协议。因为之前案件审理，协议履行被搁置，现在案件了结，他们希望市政府能尽快履行协议，重启项目。”张建明语速很快，显然也知道这件事的敏感性。山水庄园是惠龙集团在京州郊区打造的一个集餐饮、休闲、娱乐于一体的高端会所，以其奢靡和隐秘着称，是赵瑞龙拉拢关系、进行各种灰色交易的重要据点。其扩建计划早在月牙湖事件前就已提出，并初步与当时的市政府达成了征地意向。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来了！赵瑞龙这是想借着“案结事了”的由头，重新把触角伸回京州的核心利益领域，甚至可能想借此试探他这位新市长的态度，找回昔日的“威风”。
“告诉他们，我在开会，没空。”祁同伟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他不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见赵瑞龙，尤其不能以对方所期望的方式见。
张建明却没有立刻离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祁市长，赵小慧……态度很强硬，说今天见不到您，他们就不走了。而且，他们带来了律师和之前的协议副本，说是……依法依规来洽谈公务。”
“依法依规？”祁同伟几乎要气笑了，一个刚刚因为恶性案件被判刑（哪怕是缓刑）的人，来跟他谈依法依规？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但他迅速冷静下来。赵小慧，赵家二姐，一个比赵瑞龙更懂得包装、更擅长在规则边缘游走的女人，她亲自出马，显然是有备而来。强硬拒绝，固然干脆，但可能会授人以柄，被对方炒作成“新市长无视企业合法诉求，阻碍经济发展”。
他沉吟片刻，对张建明吩咐道：“老张，这样，你让他们去二号会客室等我。另外，立刻请法制办王主任，还有分管城建的刘建平副市长过来一趟。”他要把这次会面，控制在完全公开、合规的公务洽谈范畴，并且拉上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尤其是那位本土派代表刘建平，看他如何反应。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张建明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去办。
半小时后，祁同伟在副市长刘建平、法制办主任王斌的陪同下，走进了二号会客室。会客室气氛凝重，赵瑞龙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斜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倨傲和满不在乎的神情，似乎那场审判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阴鸷，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而他身旁的赵小慧，则是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但那双与赵瑞龙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她率先站起身，笑容得体地迎了上来：“祁市长，刘市长，王主任，打扰各位领导工作了。”
刘建平脸色不太好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显然也对赵家姐弟的突然到访感到不快和棘手。
祁同伟面色平静，在主位坐下，示意对方也坐。“赵总，赵女士，不知二位今天过来，有何公干？”他开门见山，语气官方而疏离，刻意忽略了赵瑞龙那颇具攻击性的坐姿。
赵小慧从随身的名牌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祁同伟面前的茶几上，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祁市长，是这样的。这是我们惠龙集团之前与京州市政府签订的，关于山水庄园二期扩建项目的征地合作框架协议。之前因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纷扰，项目的推进工作暂时停滞了。现在所有法律程序都已经走完，事情也都有了定论。我们集团希望，能够尽快重启这个对京州旅游业和经济发展都有利的好项目，所以特来请市政府履行协议，办理后续的土地出让手续。”
她话语婉转，将震惊全国的恶性案件轻描淡写地说成“不必要的误会和纷扰”，将法律的审判称为“有了定论”，言语间的避重就轻和试图将事情“正常化”的意图十分明显。
祁同伟没有去碰那份协议，目光扫过赵小慧，最后落在一直没开口、只是用挑衅眼神看着自己的赵瑞龙身上，淡淡说道：“赵女士，关于山水庄园扩建项目的协议，是在特定历史时期，基于当时的情况签订的。现在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无论是宏观政策环境，还是京州市自身的发展规划，都需要进行重新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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