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念站起身，裙裾微微晃动间，透出几分少女独有的青涩。
她向着太子妃及众人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却没有预料中的窘迫或慌乱。
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直直看向发问者，甚至还因为认真，微微抿了一下那天生带笑的上唇。
“王娘子谬赞了。”
她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园中诸人都听清楚，语气里听不出怨怼或自卑，倒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琴艺雅致，我确是半点不通的。”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澄澈，“我生于乡野，长于田埂，幼时家中贫寒，唯识得五谷，勤于耕作，方解得饥寒二字。
所学所会，皆是为了生计，或为助乡邻亲朋一二。”
至于这琴箫雅乐，乃高门风雅，钟鸣鼎食之家方有余力浸淫，而我……”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些或讥诮或等待的脸，“实未曾有幸涉猎。让诸位见笑了。”
她坦荡至极地承认了自己的不会，没有半点遮掩或强行辩解，语气里更是听不出半点自卑或怨怼。
然而，这番生于乡野、勤于耕作、为解饥寒的话语，配合她此刻毫无羞惭的神色，非但没有让人觉得粗鄙，反而透出一股真实的力量感。
尤其是那句“钟鸣鼎食之家方有余力浸淫”，更是四两拨千斤，暗指在座诸位的风雅是建立在优渥出身之上，而她的不会，源于不同的生命轨迹与更迫切的生存责任。
就在王娘子脸色僵硬，气势顿失之际，另一道更为尖利刻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响了起来，
“哟，听听，这话说的，倒像是咱们这些人不食人间烟火、不懂民间疾苦了。”
说话的是位穿着绛紫锦裙，颧骨略高的年轻妇人，其夫家是依附太子一派的言官，向来以嘴皮子利落，得理不饶人闻名。
她捏着帕子，眼风斜斜地扫过宋时念，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郡主口口声声为解饥寒、助乡邻亲朋，莫非是在暗讽我等贵眷，只知风花雪月，却不知米粮从何而来，是那等何不食肉糜的愚人不成？”
这指控比王娘子单纯质疑才艺要严重得多，直接上升到道德指责的层面，试图将宋时念的坦荡曲解为含沙射影。
园中气氛再次凝滞，不少人看向宋时念的目光又带上了新的审视，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宋时念脸上的笑意却分毫未减。
她转向那绛紫衣裙的妇人，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位夫人何出此言？时念只是据实以告自身经历罢了。
夫人出身高贵，家风清正，自然深明大义，知晓民间稼穑之艰。
正因如此，陛下才会格外重视农桑，鼓励劝课农桑，更对献上良种者不吝封赏。”
她目光清正地看向对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
“夫人方才所言，难道是在质疑陛下重农恤民的国策，或是觉得……
知晓农事、体恤民情，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需要避讳之事吗？”
她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扣在了大义名分上。
这顶帽子可就太大了！
那绛紫衣裙的妇人脸色“唰”地白了，她哪敢接这个话茬？
质疑国策、非议君心，传出去她丈夫的官还要不要做了？
她嘴唇哆嗦着，慌忙摆手，“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我岂有此意！我不过是……不过是……”
她“不过是”了半天，却怎么也圆不回来，急得额角冒汗，在周围众人或了然或嘲讽的目光下，狼狈不堪地住了口，再也不敢吱声。
这一下，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中立者，看向宋时念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不通文墨的农女？分明是个心思剔透的厉害角色！
一些原本纯粹看戏的人，此刻眼中的惊异与审视，已然化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慎重。
萧夫人端坐一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一位向来以端庄持重闻名的老郡君缓缓开口，带着赞许的目光看向宋时念，
“不慕虚华，不忘根本，知行合一，方是真正的心中有丘壑。郡主这番襟怀，老身倒是欣赏得紧。”
这话一出，等于为宋时念的“不会”定了性。
太子妃便可顺势笑着附和，将话题带过。
然而，宴席间的暗流并未彻底平息。
尤其是移步至校场后，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京中贵女圈子里，谁人不曾听闻过萧砚的名号？
即便他前几年因中毒沉寂，甚至传出短命之言。
可他年少时玉面修罗的惊艳、北境战场上惊才绝艳的传说，以及那副即便病中仍难掩其风华的长相，都曾是无数怀春少女心中难以企及又暗自倾慕的影子。
如今他剧毒得解，强势归来，那份曾经被压抑的光芒愈发夺目。
可偏偏，这样一位人物，竟要娶一个出身微寒的农女为妻！
即便这农女被封了郡主，献了祥瑞，在不少自视甚高，尤其出身将门心气更傲的贵女眼中，宋时念依旧是撞了天运，攀了高枝。
那份隐藏在“祥瑞”光环下的嫉妒与不甘，此刻在校场这更显本色的地方，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移步至校场，那里备了投壶、射箭，甚至有几匹温顺的小马。
这显然是某些武将家出身的贵女们擅长的领域，也是她们自觉能稳压这农女一头、找回场子的地方。
果然，一位父亲在兵部任职，性格有些骄纵的刘娘子，在轻松投壶全中后，便笑吟吟地看向宋时念。
“早就听闻萧世子武功盖世，当年校场演武，箭无虚发，马术超群，可是连我父亲都赞不绝口的。
郡主既为世子良配，常伴左右，想必也耳濡目染，身手不凡？”
她顿了顿，指了指投壶，“这虽是小戏，倒也考校几分眼力手稳，最是能瞧出些根底。
不知嘉宁郡主，可愿下场一试？也让咱们开开眼，瞧瞧能被萧世子青眼相加的，究竟是怎样的‘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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