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五日功夫，水车的材料便已堆成小山。
宋时念特意跑了襄阳城，将几件关键构件和桐油一并运回。
龙骨水车全用榫卯结构，只在关键承重处钉几枚铁钉。
轴承用的是最硬的酸枣木，此时正泡在桐油里，浸得油亮发黑。
轴套则是老竹筒内嵌松脂，宋老大试装时轻轻一转，滑溜得能听见吱溜一声响。
“省着点用松脂！”宋三郎肉疼地嚷嚷。
“这点货还是好不容易从货郎那儿弄来的！”
这边水车还没装完，那边几十亩的砾石地已变了模样。
清砾石的活儿进展最快，半大孩子们像蚂蚁搬家似的，把碎石块按大小分堆。
拳头大的青白石全垒成了田埂，横平竖直得像用墨线量过。
碗口粗的则被大人们运回宋家宅基地，宋老二正带人叮叮当当砌墙。
石墙垒得整齐，中间填了糯米灰浆，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莹白，瞧着就结实。
这几日宋家的活计越发多了。
沈家外祖父从沈思远处听说了宋时念和宋四郎的种地计划。
当即将二人叫到跟前，捋着胡子问了个仔细。
“你们准备在砾石岗种药材？”
沈外祖眯着眼，回想起当初遇到裴家父子时，裴澈说过有老农曾在砾石地种出过胡麻。
宋时念点头，将种黄芩和紫苏的计划与外祖细细说明。
沈外祖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当即拍板。
“好！我那二十多亩地，全交给你们打理！”
宋四郎一愣，“外祖父，这……”
“开荒的银钱我出，种什么你们定！”他大手一挥，又一把拎过缩在角落的沈文谦。
“你小子也别闲着，跟着四郎和念念好好学！别整日只晓得之乎者也！”
沈文谦苦着脸应了，转头就被宋四郎塞了把锄头，跟着挖沟渠去了。
如今，全村的劳力几乎都聚在宋家这儿领活计——
挖沟渠的汉子们沿着宋四郎划的灰线，一锄一铲地开沟，每隔十步留个渗水坑。
大喜爹边挖边嘀咕，“到底是读书人，这沟挖得比老把式还讲究！”
沈文谦满头大汗地扶着腰，小声嘀咕，“这哪是读书人干的活…”
铁牛在一旁咧嘴笑，“沈小郎君，你这腰杆子还不如咱村六十岁的阿奶硬朗！”
宋四郎实在看不过眼，最终还是决定让沈文谦当个监工。
宋家宅基地。
宋时念参照书上的“穿斗式”结构设计房屋，省料又防风。
宋老二按她画的图样垒墙，青白石地基中间填了糯米灰浆，硬得能硌崩牙。
“闺女，这墙斜着收分的法子真妙！”
宋老二抹了把汗，啧啧称奇，“风吹不倒，雨冲不垮！”
宋时念正蹲在地上画排水沟，闻言抬头一笑。
“书里看的，这叫‘书中自有黄金屋’！”
穿越前她可是个手工UP主，搭个房子算什么！
这些时日村里人的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
如今各个有活干，顿顿能吃饱，甚至还能存点余粮。
王二郎媳妇一边搓麻绳一边念叨。
“早知宋家这般厚道，当初就不该让当家的瞎闹腾…”
眼下才五月底，离秋播还有些日子，大伙儿都想着趁现在多挣点口粮。
等八月农忙一到，各家也得回去伺候自家的地了。
大伙正热火朝天忙活着，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声，不紧不慢地朝着砾石岗而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近。
车辕上只坐着个老车夫，瞧着朴素得很。
可那拉车的马却极是神骏，蹄声沉稳，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车帘一掀，先跳下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一身靛青短打，腰间别着把小木剑，眉眼灵动，活像只初出山林的小豹子。
他刚落地就东张西望，一眼瞧见正在垒墙的宋时念，眼睛一亮，转头就朝马车里喊。
“爹！宋家姐姐在这儿呢！”
车帘再动，裴明远弯腰下了马车。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件素色棉布直裰，腰间连玉佩都没挂，瞧着比寻常乡绅还朴素三分。
可那通身的气度却掩不住。
往那儿一站，连正抡着锄头的大喜爹都不自觉停了手，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巴。
“宋兄，宋小娘子——”裴明远拱手一笑，声音温润。
“今日休沐，特地带犬子来瞧瞧你们垦荒的盛况。”
宋老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上前还礼。
“裴大人身子可大好了？怎的亲自过来了？”
裴明远摆手笑道，“早该来的，只是先前养病耽搁了，后来又忙着处理些琐事。”
他示意随从捧上一个樟木匣子。
“这是家父从北境捎来的药材，权当谢礼，还望莫要推辞。”
宋时念接过匣子，发现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支老参，不由挑眉——这份礼可不轻。
裴澈早耐不住性子，凑到宋时念跟前，“宋姐姐，你们这荒地真能种出庄稼？”
宋时念莞尔一笑，“走，带你去瞧瞧。”说着将匣子递给了大哥。
一行人先去了砾石地。
“先种一季豆养地。”
宋老二指着已经清出的大片地块，“豆能肥田，等秋收后就翻进土里。”
裴明远颔首，“农书里提过这法子，不想宋兄如此精通农事。”
宋老二憨厚一笑。
“这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老法子，谈不上精通，不过是实打实下力气罢了。”
裴澈蹲在地上戳那些碎石块。
“爹！这些石头垒的田埂比咱家庄子的还齐整！”
众人闻言都笑了。
转到丘陵旱田，正撞见宋四郎带着沈文谦在蓄水池边测深浅。
裴明远打量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听闻你与沈家四郎皆是童生？”
沈文谦红着脸点头，宋四郎笑道。
“读书不敢懈怠，但农事也得顾着——念念说这叫‘耕读传家’。”
“好一个耕读传家。”
裴明远目露赞赏，又指着蓄水池，“这是准备从坎底引水上来？”
“正是。”宋四郎指向陡坎方向。
“我们正在做水车，等完工后就能把水引上来。”
裴澈眼睛一亮，“《水经注》里画的那种水转翻车？”
宋四郎笑着点头，“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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