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明远出门后，沈清辞便让春桃去把装田产地契的那个小匣子找了出来。
匣子打开，里面原本厚厚的一叠契书，如今只剩下薄薄几张。沈清辞的手指在那几张纸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了一张略显陈旧的契书上。那是京郊一处名叫“清水庄”的小田庄，地方不大，土地也算不上顶肥沃。
“春桃，”她拿起那张地契，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红印，语气平常地问，“我记得这个清水庄，前两年收成是不是就不太好？庄头是不是姓王，每年交租子都拖拖拉拉的，总有各种由头？”
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小姐您记得没错，就是这个庄子。那王庄头是挺滑头的，去年还说遭了虫灾，收成大减，求着减免了三成的租子。夫人……哦不，姑爷那边派去收账的人回来说，那庄子看着是没什么大出息了，管事也不怎么上心。”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那“清水庄”三个字上点了点，若有所思。
傍晚陆明远回来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见到沈清辞，还是努力挤出了温和的笑容。
“清辞，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劳夫君挂心，已经好利索了。”沈清辞示意春桃给他上茶，自己则拿起绣棚，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像是随口提起，“夫君，你昨日说的那件事，我思来想去，那幅《秋山访友图》毕竟是父亲心爱之物，我们若是动用了，即便说是借，万一走漏风声，或是稍有闪失，总归是不好向父亲交代，也怕影响了夫君的清誉。”
陆明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尽快打通关节，却忘了这一层。只是……这打点的事情，确实耽搁不起……”
“夫君的难处，我明白。”沈清辞放下绣棚，抬起眼看他，眼神温顺，“画是不能动了，但我这里倒还有个别的法子，或许能解夫君的燃眉之急。”
“哦？”陆明远眼神微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什么法子？”
沈清辞转身，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那张清水庄的地契，递到陆明远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体贴和歉然：“这是我名下的一处小田庄，地方虽偏些，田地也还算过得去。我知道这点产业，跟那幅古画的价值是没法比的，恐怕也入不了那位大人的眼。但若是将它变卖了，换得的银钱，想必也能让夫君在打点时手头宽裕些，不必处处捉襟见肘。”
陆明远接过那张地契，仔细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水庄……这地方他有点印象，似乎收益一直很一般。
“这……”他显得有些犹豫，“这是你的陪嫁庄子，我怎好……”
“夫君这话就见外了，”沈清辞打断他，语气柔和却坚定，“我的不就是夫君的？如今夫君正需要银钱打点前程，我若还守着这些死物，岂不成了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这庄子收益寻常，怕是卖不出太高的价钱，还要委屈夫君，能凑合着用就好。”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自责：“都怪我，之前不懂事，胡乱花费，也没能多攒下些体己，如今能帮上夫君的，也只有这些拿不出手的东西了。”
见她如此说，陆明远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满意和宽慰的神情。他将地契仔细折好，放入怀中，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语气充满了“感动”：“清辞，快别这么说！你有这份心，为夫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庄子很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比什么都强！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待我日后……”
“夫君不必多说，”沈清辞适时地抽回手，拿起旁边的茶壶给他续了杯茶，微笑道，“夫妻之间，本就不该分得那么清楚。只是这庄子……有件事我得先跟夫君说清楚，免得日后有什么误会。”
“什么事？”陆明远端起新续的茶，吹了吹热气。
“就是这庄子的收成，”沈清辞语气平常，像在聊家常，“前两年就不太好，庄头也惫懒。去年更是借口虫灾，硬是减免了三成租子。我那时身子不爽利，也没精神多管，便由着他去了。夫君若是要卖，买家问起来，还需据实相告才好，免得日后为了这点租子的事情扯皮，反而不美。”
陆明远听了，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点小事，无妨。买卖田地，自有牙行去核查清楚，价格上自然会斟酌。”
“那就好。”沈清辞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一桩，我也是听下面人嚼舌根提过一嘴，也不知是真是假。说是这清水庄靠西边的那片林子，好像跟隔壁李尚书家的一处别院的地界，有点模糊不清，早年似乎为这个闹过点小纠纷，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这事年头久了，我也记不真切，夫君卖的时候，最好也让牙行仔细问问，万一有什么首尾，咱们提前说明了，也省得给夫君惹麻烦。”
陆明远听着，眉头又微微皱起，但看着沈清辞那一脸“我也是为你着想”的坦诚模样，那点不快又压了下去。不过是点陈年旧账和边界小纠纷，压压价也就罢了，总归是能换成现银的。眼下，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才是最重要的。
“嗯，你考虑得周到，我会留意的。”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有了这笔银子，事情就好办多了。清辞，真是多亏了你。”
“能帮到夫君就好。”沈清辞浅浅一笑，重新拿起绣棚，低下头，指尖捏着细小的绣花针，在细密的缎子上轻轻穿梭，不再多言。
陆明远心情颇佳，又坐着说了会儿话，便起身说要去书房写信，联系可靠的牙行尽快处理庄子的事情。
看着他脚步轻快离开的背影，沈清辞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目光落在方才他坐过的位置，眼神平静无波。
那清水庄，何止是收成不好。那王庄头，早就是柳依依的远房表亲，庄子里大半的出息，这些年都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柳依依的私囊。至于那所谓的边界纠纷……可不是什么小麻烦，那牵扯到一桩前朝旧案划定的地界，真要细究起来，李尚书家那边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陆明远，你不是急着要钱吗？
这带着毒饵的肉包子，你就先安心吃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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