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查”三个字，如同一声微不可闻的警钟，在林笑笑心底持续回荡。她并未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反而像被注入了一剂清醒针，行事愈发谨慎。知识社的运作更加隐秘，核心资料的流通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对外展示的永远是那些经过精心筛选、看似“拔高”实则根基扎实的内容。
与此同时，她与顾延之间，那种超越单纯利益交换的默契，开始在细微处悄然生长，如同初春冻土下顽强钻出的嫩芽，不明显，却蕴含着改变格局的力量。
这种默契，最先体现在学习小组（或者说，知识社核心圈）的研讨中。
以往，林笑笑是绝对的主导者，负责解读、引导、总结。顾延的存在，更像是一个遥远的、提供弹药的“军火商”。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次周六下午的例行研讨，主题是顾延新提供的关于“群论在分子对称性及光谱分析中的初步应用”。内容极为抽象艰深，连陈航这样的尖子生都听得眉头紧锁。
林笑笑尽力用高中生能理解的语言进行转化，讲解点群、特征标表等概念，但效果似乎有限。就在讨论陷入僵局，众人面露困惑之际，一直沉默坐在角落，仿佛只是来旁听的顾延，忽然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他没有看林笑笑，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复杂的分子结构式上，声音平淡无波：“换个角度。将其视为空间变换下的不变量。”
他寥寥几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更简洁的坐标系和对称操作符号，将抽象的群论概念与具体的空间旋转、反射联系起来，并示意性地与之前学过的晶体结构知识做了类比。
“哦——！”李卫国第一个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就是看怎么折腾它，它看起来还一样！”
这个粗浅却形象的比喻，让好几个成员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林笑笑站在一旁，看着顾延的背影，心中讶异。他介入的时机恰到好处，选择的角度精准地切中了理解的瓶颈，而且……他使用的那个“空间变换”的切入点，恰好是她接下来准备引导的方向，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展开。
他没有喧宾夺主，而是以一种近乎无缝衔接的方式，补上了她引导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
她看向他，他也恰好结束讲解，放下粉笔，目光平静地回望过来。没有任何交流，空气中却仿佛有无形的弦轻轻拨动了一下。林笑笑微微颔首，表示接受并认可了他的“助攻”。顾延则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重新坐回角落，恢复了他惯有的背景板状态。
研讨继续，气氛却因这个小小的插曲而变得格外顺畅。成员们思路被打开，讨论热烈起来。
这种默契，并不仅限于学术讨论。
几天后，林笑笑在整理下一次准备张贴的“学习园地”资料时，对其中一道自编的物理综合题的某个数据产生了疑虑。她反复验算，总觉得结果有些微妙的不协调，却又找不到问题所在。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死磕，而是将题目和自己的计算过程，通过孙小梅，悄无声息地转给了顾延。
没有附言，没有请求，只是一个纯粹的“问题”传递。
第二天，孙小梅带回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顾延的字迹：
“第三行，重力加速度取值有误，应取9.8。计算无误。”
林笑笑立刻翻出自己的草稿，果然，她在代入数据时，习惯性地用了9.8，但在某一步抄写时，笔误写成了9.7。一个极其微小、却足以影响最终结果有效数字的错误。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他回复的速度和精准度，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遇到这个坎，并且准备好了答案。
林笑笑捏着纸条，心头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这是一种被深刻理解、甚至被提前“预判”的感觉。他仿佛在她身边设置了一个无形的、高效的“纠错机制”和“思维备份”。
他们之间，开始形成一种不需要过多言语，甚至不需要频繁接触，就能高效协作的模式。他提供高维度的视角和弹药，她负责转化、落地和运营；她遇到无法独立解决的思维障碍或细节谬误，他能精准地提供关键点拨或纠正。如同两个精密啮合的齿轮，在各自的轨道上高速运转，却在需要时能瞬间同步，爆发出远超简单叠加的效率。
知识社的核心成员们，虽然不明就里，却也隐隐感觉到小组的氛围变得更加……“丝滑”。难题的突破似乎更容易了，林姐（他们对林笑笑的内部称呼）的讲解偶尔会得到某种无形的“加持”，整个集体的思维活力都被调动到了一个更高的水平。一种积极向上、彼此信任又带着些许神秘向心力的氛围，在核心圈内弥漫开来。
然而，在这份日益增长的默契与融洽之下，林笑笑始终没有忘记“小心查”的警示。她与顾延关系的升温，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如果顾延那边真的存在未知的、需要“查”的风险，那么她被卷入的程度也正在加深。
她有时会看着顾延安静坐在角落的侧影，心中充满疑问。他到底在做什么？那个需要等离子体物理文献的“特殊竞赛”究竟是什么？他父亲那些“废弃”的手稿，真的能涵盖所有他提供的超前内容吗？
默契带来了效率和安全感的提升，但也像一层越来越厚的迷雾，笼罩在顾延真实的意图和处境之上。
这天，知识社的研讨刚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林笑笑正在擦黑板，顾延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林笑笑动作未停，心中却是一动。
顾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她听：
“省城那边，有回音了。资料……有点意思。”
林笑笑擦黑板的手，瞬间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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