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大火的第三天,朱允熥醒了。
消息传到武英殿时,朱元璋正在批阅工学院新火器的奏报。老皇帝的手顿了顿,朱笔在“洪武铳量产计划”几个字上悬停片刻,才继续往下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抬头问跪在御案前的蒋瓛:
“人怎么样?”
“回陛下,吴王殿下醒了,但……但神志不清。”蒋瓛的声音发涩,“太医说,是吸了太多浓烟,伤了脑子。现在谁都不认得,只会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
“镜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午时了。
朱元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色渐深,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他真疯了,还是装的?”
“太医不敢断言。但臣审问了救火时在场的所有人,有个细节很奇怪……”蒋瓛压低声音,“吴王被抬出来时,怀里紧紧抱着个铁盒,谁要都不给。后来昏迷时,铁盒掉在地上,里面是空的。但臣检查铁盒时,发现内壁有极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的字。”
“什么字?”
“‘镜在人在’。”
镜在人在。
朱元璋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懿文太子朱标,那个早逝的儿子。标儿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爹,熥儿体弱,您多照看他。”他答应了,也照做了——给了这个孙子亲王的封号,给了体面的府邸,给了最好的太医。
可现在呢?
“那面镜子,”他睁开眼,“找到了吗?”
“找到了碎片。”蒋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的铜片,“吴王府静室那面一人高的镜子,烧得只剩这些。但臣让人拼凑后发现……镜子背面,也有那种银灰色涂层。”
和工学院那面“记忆镜”一样。
“周正验过了吗?”
“验过了。他说镜子的涂层更厚,感光能力更强。如果……如果有人在那面镜子前做过什么,应该能‘洗’出来。但镜子烧毁了,只剩碎片,恐怕……”
恐怕什么都验不出来了。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他的背有些佝偻,这一刻,不像那个杀伐果决的洪武大帝,更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蒋瓛。”
“臣在。”
“吴王那边,继续治。要什么药给什么药,要什么大夫请什么大夫。”老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吴王府……封了。所有人不得进出,所有物品封存。尤其是那些镜子——碎的也好,完整的也好,全部送到工学院,让周正一块块验。”
“是。”
“还有,”朱元璋顿了顿,“查查这三个月,都有谁去过吴王府。尤其是……宫里的人。”
蒋瓛心头一凛。宫里的人。陛下这是怀疑,宫里有吴王的同党。
他深深一躬,退下。
殿内又只剩朱元璋一人。他看着御案上那厚厚一摞奏报,最上面是工学院的“洪武铳试射记录”:百步穿甲,三十息三发,精度远超弓弩。
这是他的孙子——那个“已故”又“复活”的孙子——送给大明的礼物。一把能改变战争规则的利器。
可现在,另一孙子,却想用镜子、用巫术、用勾结外邦的方式,来颠覆这个国家。
“标儿,”朱元璋低声自语,“你看看你这两个儿子……一个要救大明,一个要毁大明。你说,爹该怎么做?”
没人回答。
只有秋风穿过殿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悲伤的回应。
同一时刻,工学院地下工坊。
试射场上,一百支新铸的洪武铳排成三列。持枪的不再是老兵,而是工学院自己训练的第一批学员——五十个匠户子弟,五十个军中退下来的伤兵。他们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眼神专注,握枪的手很稳。
朱雄英站在高台上,手里也拿着一支。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百步外的铁甲靶应声洞穿。几乎同时,一百支枪同时击发,枪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白烟腾起,遮蔽了半个试射场。
待烟散去,靶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最厚的三层甲,也被打穿了。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那些年轻的匠户子弟看着自己手中的枪,看着靶墙上的弹孔,眼中闪着光——那是看到自己的力量可以改变世界时的光。
沈炎快步走上高台,低声汇报:“殿下,吴王府的镜子碎片送来了。周教习正在验。”
“结果呢?”
“还没有。但周教习说……那些碎片的涂层,比我们那面镜子更先进。铸造工艺也更精良,不像是中原的技术。”
不是中原的技术。那就是……红毛夷的技术。
或者说,是西班牙人带来的技术。
朱雄英放下枪,走到试射场边缘的休息区。徐妙锦等在那里,桌上摊着一张刚绘制的图——是吴王府的平面图,上面标注了起火点、镜子所在位置、还有那些被封存的物品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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