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锦里,寅末的天色还浸在墨蓝里,街角的灯笼却已亮得像串起的星子。
灵韵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宁莹半拉半拽着穿过人群,鼻尖萦绕着松烟与柏叶的清香——那是家家户户早起“扫穷”时焚烧旧物的味道。
“盛公子,这‘送穷’真要把破衣服烧掉呀?”灵韵看着路边几个童子抬着纸糊的“穷船”,船里堆着剪成破衣、敝履形状的彩纸,还有扎成扫帚模样的稻草,忍不住追问。
盛华正帮着一个老婆婆扶稳摇晃的“穷船”,闻言笑道:“可不是烧真物件,都是用彩纸糊的。你看那船帆上写的‘穷神退位’,烧了它,就盼着今年日子能红火起来。”
他指着船头上贴的小像,“这是穷神的模样,听说长得青面獠牙,却怕光亮,所以得趁着天没亮送他走。”
灵韵凑近一看,那纸人果然画得怪模怪样,却被童子们用红绳拴了个结,忍不住笑出声:“还怕他跑了不成?”
“就得拴着!”旁边抬船的小童抢话道,“我娘说,穷神最赖皮,不拴紧了,过几天又偷偷溜回来!”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一行人跟着“穷船”队伍往江渎庙走,越靠近庙门,人声越沸。庙前的空地上已堆起十几个“穷船”,庙祝正围着火堆转圈,手里铁磬“当当”敲得震天响,每敲一下,就唱一句“送穷文”:“正月初五送穷神,穷神快走莫回身;带走晦气与霉运,来年家家富满门……”
唱到兴头处,他抓过身边竹筐里的盐米,一把把撒向火中。盐粒遇火“噼啪”炸开,像碎玉落进红焰里,米香混着烟火气漫开来。
灵韵看得入神,被陈方轻轻推了推:“来,把这个也丢进去。”
她低头一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张写着“旧岁烦忧”的黄纸——是陈方刚才递给她的。灵韵学着旁人的样子,闭上眼睛默念“烦心事都走光”,然后把纸扔进火堆。火苗“腾”地窜起,卷着纸片往上飘,她忽然觉得心里轻快了不少。
“这盐米撒火里,还有说法呢。”盛华凑过来解释,“盐能驱邪,米是粮食,既赶穷神,又盼着今年五谷丰登,一举两得。”
正说着,几个穿青布衫的吏卒抬着新扎的“富船”从庙后出来,船上堆着彩纸糊的金银元宝、绸缎布匹,船头贴着“财神驾临”的红帖。
童子们立刻丢下“穷船”,涌上去抢着抬“富船”,刚才还哭丧着脸唱“送穷”的孩童,转眼就笑咧了嘴喊:“迎富咯!迎财神咯!”
灵韵被这热闹劲儿感染,跟着人群拍手,忽然瞥见火居士正蹲在角落,给一个打翻了“穷船”的小童重新糊纸衣。
小童急得快哭了:“居士爷爷,我娘说烧不好穷船,今年要饿肚子的……”
“莫急莫急。”火居士慢悠悠地用浆糊粘好纸衣,还从袖袋里摸出颗糖塞给他,“心诚比啥都强,你看这纸衣粘得多结实,穷神想赖着都不成。”
小童破涕为笑,举着修好的“穷船”跑向火堆,火居士望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宁莹笑道:“你看这些娃娃,哭和笑都在脸上,多好。”
宁莹点点头,手里正帮着庙祝整理散落的盐米,晨光落在她发间,竟比灯笼还柔和。
辰正的梆子声刚响过,合江亭的方向传来阵阵欢呼。
众人循着声音过去,只见江岸边搭起座丈高的“迎富台”,台中央立着个竹篾编的“聚宝盆”,金灿灿的晃人眼——走近了才看清,里面堆满了真铜钱,边缘还缀着彩绸扎的元宝。
“这盆里的钱,真能随便抓?”灵韵踮着脚往台上望,只见台前排着长队,每个人抓一把铜钱,嘴里都喊着“吾家富矣”,声音能盖过江涛。
“限时一个时辰,每人一把,抓多少算多少。”盛华指着盆沿下的暗口,“看见没?下面有吏卒偷偷续钱,看着像取之不尽,其实是图个‘财源不断’的彩头。”
陈锋拉着陈方排队,笑道:“三弟,咱也去沾沾喜气。你看那老汉,抓了把钱给孙儿买糖人,笑得合不拢嘴。”
陈方点头应着,目光却落在台边的石碑上,上面刻着“蜀地丰饶,在乎民心”,笔力浑厚,是前知府的手书。
轮到灵韵时,她紧张地攥紧手指,伸进盆里一抓,铜钱“哗啦”落进袖子,竟没掉一枚。她学着旁人的样子大喊“吾家富矣”,声音脆生生的,引得后面人鼓掌。
下台时撞见宁莹,对方手里捧着满手铜钱,正分给几个乞丐孩童,见她看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空袖:“这钱散出去,才更像‘迎富’。”
火居士抓了钱,转身就塞进旁边卖早点的摊子:“老板,给排队的都加个蛋。”摊主乐得眉开眼笑,喊得“吾家富矣”比谁都响亮。
午初的太阳爬到头顶时,合江亭的鼓笛忽然响了起来。众人抬头望去,丹凤楼上,府尹苏象先正指挥吏卒撤去前日搭的“朝天阙”彩棚。
那棚子原是岁市时百姓投“万姓牌”用的,此刻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被吏卒们捧进铜龟炉里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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