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江川在府衙后园谈至日头偏西，陈方才带着宁莹告辞。
临行时，陆江川塞来张手绘的江宁府舆图，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标红的是各大家族的地盘，画圈的是适合设分会的地段，你们先看着，有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
陈方将舆图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了眼天色：“谭峰那边劳烦陆大人多照拂，等他伤口再稳些，我就让他去联络‘风’堂的人。”
“放心，我让府里的医官每日去看他。”陆江川笑着摆手，“你们先去逛逛秦淮河边，摸清了门路，做事才顺脚。”
出了府衙，陈方让随从先送行李去预订的客栈，自己则和宁莹沿着石板路往秦淮河走去。
刚拐过街角，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河面上飘着数十艘画舫，最大的那艘雕梁画栋，舫上红灯笼映着窗纱，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丝竹声混着笑声顺着风溜上岸。
“这比应天府的河市热闹十倍。”宁莹望着岸边摩肩接踵的人群，忍不住道，“你看那卖糖画的摊子，围了三层小孩，生意真好。”
陈方的目光却落在河对岸一排青砖瓦房上，最显眼的是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聚文轩”，门口停着辆乌木马车，车帘绣着暗纹牡丹，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
“走，去那边看看。”
刚过石桥，就见聚文轩里走出个穿月白长衫的书生，手里捧着卷画轴，跟掌柜的拱手道别：“王老爷要的那幅《寒江独钓图》，劳烦掌柜明日送到府中。”
掌柜的笑盈盈应着：“放心，定当亲自送去。”转头看见陈方二人，连忙迎上来，“两位是看字还是选画？小店新到了几幅吴门画派的山水，颇受追捧。”
陈方走到柜台前，指尖划过一叠洒金笺：“掌柜的，听这书生提‘王老爷’，是指漕帮的王启年？”
掌柜的眼神闪了闪，笑道：“客官也认得王老爷？他可是咱们江宁府的财神爷，不仅管着大半漕运，还最爱收字画，府里光书房就有三间。”
“哦？”陈方拿起支狼毫笔，蘸了点清水在案上写了个“商”字，“那他对新鲜物件感兴趣吗？比如……能隔着百里说话的东西。”
掌柜的眼睛亮了：“客官说的是应天府传得沸沸扬扬的对讲机？王老爷前几日还跟人打听呢！他那船队跑江里，遇着风浪断了信，急得好几夜没合眼。”
宁莹适时插话：“我们正是从应天府来，想在江宁府设个商会分会，推广对讲机。只是初来乍到，不知该从何入手。”
“要我说啊，先过王老爷这关。”掌柜的压低声音，“他要是点了头，江宁府的商家没几个敢不买账。而且他府里的管事明日会来取画，你们要是有意，我帮你们递句话？”
陈方谢过掌柜，刚走出聚文轩，就见宁莹盯着对面的胭脂铺出神。
铺子门口挂着串琉璃灯，几个丫鬟正围着柜台挑拣胭脂，掌柜的是个穿水绿旗袍的女子，说话声音又软又甜：“这是新到的玫瑰膏，抹上跟秦淮河的晚霞似的，李府的三小姐昨天刚订了十盒。”
“这是‘锦香社’的分号。”宁莹指着门楣上的小字，“陆大人提过，背后是苏家，跟知府夫人沾亲带故。”
陈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见那旗袍女子抬头，视线撞了个正着。
对方竟丝毫不怕生，反而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两位面生得很，是从外地来的？进来歇歇脚，喝杯花茶呀。”
走进铺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女子给他们倒了杯玫瑰茶，纤手把玩着鬓边的珍珠钗：“我叫苏媚娘，这店是我开的。看两位气度不凡，是来江宁府做生意的？”
“打算开个商会分会，推广些新物件。”陈方啜了口茶，“听说苏主事在江宁府人面广，不知有没有兴趣合作？”
苏媚娘掩唇轻笑，眼波在陈方脸上转了圈：“合作可以，只是……”她故意拖长了音，“我听说应天府的对讲机，能让人隔着老远说话？要是我想跟江对面的情郎说句悄悄话，它也能传过去？”
宁莹忍着笑接话：“不仅能传，还能说得清清楚楚。苏主事要是有意，我们可以先送一台试用。”
“那敢情好。”苏媚娘立刻拍板，“明日我让伙计去你们落脚的客栈取。对了，你们想设分会，要不要我帮你们找地段？城西那片刚空出个院子，离码头近，王老爷的船队进出都能瞧见。”
陈方和宁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苏媚娘倒是比想象中直接得多。
离开胭脂铺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秦淮河两岸的灯笼全亮了，红的、绿的、粉的，倒映在水里像撒了把碎宝石。
画舫上的歌声更欢了，有个青衣旦角正唱着《桃花扇》，声线婉转得能绕着画舫打三个圈。
“这江宁府的水，比应天府深多了。”宁莹望着水面上晃动的灯影，“王老爷、苏媚娘，还有陆大人没细说的过江龙……”
“水越深，才越能养大鱼。”陈方从袖中摸出陆江川给的舆图，借着灯笼光看，“你看，苏媚娘说的城西院子，正好在王家船队的必经之路。若能在那儿立起分会的牌子，王启年想不注意都难。”
宁莹点头：“而且离‘锦香社’近，苏媚娘要是真肯帮忙，至少能避开些明枪暗箭。”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两位客官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聚文轩的掌柜，手里捧着个卷轴追了上来，“刚想起件事，王老爷明日要在‘晚香楼’宴请宾客，席间会提收购字画的事，你们要是敢去，说不定能当面见着他！”
陈方接过掌柜递来的帖子，上面用洒金粉写着“晚香楼雅集”五个字。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灯火璀璨的晚香楼，楼檐下的走马灯正转得欢，映得“晚香楼”三个大字忽明忽暗。
“去。”陈方将帖子塞进袖中，拉着宁莹往灯火深处走去，“既然来了江宁府，总不能错过这开场戏。”
秦淮河的晚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混着脂粉香、酒香和画舫上飘来的歌声。
陈方看着身边穿梭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忽然觉得这江宁府就像幅活的《清明上河图》，每一笔都藏着机遇，每一抹色彩都裹着挑战。
他和宁莹，才刚踏上这幅画卷的一角，往后的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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